可这种缠缠绕绕、理不清剪还乱的情绪，比面对十万天兵天将还要让它束手无策。
    “难道要俺去跟他说……说……”
    那“喜欢”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像烫嘴的山芋，怎么也吐不出来。
    白絮看着它这难得的困兽模样，心中微软。
    但她却也知道这等心结，外人只能点拨，无法代劳。
    她轻轻摇头，“这便要问大圣自己的心了。是继续生气，远远躲开，眼不见为净？还是……试着去弄明白他为何要骗你，以及……他独自一人，究竟在背负什么？”
    “背负？”孙悟空捕捉到这个词，眉头又拧了起来。
    它想起杨戬那双总是深不见底，仿佛盛满了整个黑夜的眼睛。
    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冰冷外表截然不同的沉重。
    又想起他为数不多的如释重负。
    那些被它忽略的细节，此刻在白絮的提醒下，竟一点点清晰起来。
    是啊……杨戬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失去一切记忆。
    不知自己前身是谁，有无兄弟姐妹。
    不知自己活了多长，在这世间有无留下痕迹。
    他难道不应当找回记忆么？
    它孙悟空尚且没上天做官之时便对天庭的人有着不小的敌意。
    那他杨戬呢？
    做了几百年的二郎神……
    除了啸天，怕是无人可信任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它。
    胸口那尖锐的痛，似乎奇异地缓和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乱麻般的纠结。
    孙悟空不再嚷嚷着“讨厌”，也不再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
    它只是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白絮没有再打扰它，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夜还很长。
    而一颗石心的苏醒，注定要经历一番彻骨的打磨与煎熬。
    —————————
    孙悟空是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催醒的。
    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水帘洞顶熟悉的石纹，以及透过水幕洒下的，已是次日午后的稀薄天光。
    周身浓厚的酒味像一层厚重的棉絮裹着它的脑袋，沉甸甸地发懵。
    可脑袋却没有宿醉的疼痛。
    它动了动，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盖了张柔软的，还带着阳光味道的蕉叶薄毯。
    孙悟空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它一眼就看见白絮正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就着天光，安静地缝补着一件小猴子玩闹时扯破的衣裳。
    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
    听到动静，白絮抬起头望过来。
    见孙悟空醒了，便放下手中的活计，端过一直温在小火炉上的一碗清粥，走了过来。
    “大圣，您醒了。先喝点粥，暖暖胃。”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彻夜未眠的疲惫。
    孙悟空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了看白絮眼下的淡淡青黑。
    它心里头那处向来冰封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这无声的守候撬开了一丝缝隙，淌进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
    孙悟空没说什么，接过碗，埋头呼噜呼噜几口就把粥喝了个底朝天。
    温热的粥水下肚，确实驱散了些许不适。
    “柳青呢？他近日身子如何？”孙悟空放下碗，哑着嗓子问。
    “在外面晒太阳，许是花果山灵气充沛，他的身体也好了许多。”
    白絮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孙悟空点点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它走出水帘洞，果然看见柳青正坐在一株桃树下，手里拿着一卷猴子们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凡间话本，正看得津津有味。
    他脸上虽还带着些许病后的苍白，但眼神清亮，唇边带笑。
    见到孙悟空出来，还能拱手打趣道，“大圣，您这一觉睡得可真是地动山摇，鼾声都快盖过瀑布了。”
    孙悟空瞅了他一眼，哼道。
    “好你个书生，身子骨刚利索点，就敢编排起俺来了？”
    柳青眼神带笑，连连拱手称不敢不敢。
    ……
    宿醉的混沌终于在几日安闲中彻底散去。
    花果山处处透着祥和与生机。
    晨光熹微时。
    林间的薄雾尚未散尽，混着桃李的甜香和泥土的清新，沁人心脾。
    孙悟空蹲在水帘洞外最高的那块岩石上，看着底下成群的小猴子追逐打闹。
    他们为了争抢一颗最红的桃子滚作一团，叽叽喳喳的叫声汇成一片热闹的海洋。
    它金色的眸子微微眯着，嘴里叼着根草茎，难得什么也没想，只是感受着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喧闹与自在。
    白絮和柳青已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柳青的身体在花果山充沛灵气的滋养下，恢复得极快，脸色红润了许多，甚至能跟着几只年长的猴子学些粗浅的强身健体之术。
    他偶尔还会拿出笔墨（在孙悟空的逼问下，猴子们承认笔墨和话本子都是从路过的行商那里“借”来的），坐在溪边石上，描摹山间景致，神态安详满足。
    白絮则常帮着照料那些调皮受伤的小猴，或是用她带来的仙家法子，调理山间一些有了年岁，灵性初开的草木。
    她的存在，像一股清泉，无声地润泽着这片天地。
    这份宁静，稍稍抚平了孙悟空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褶皱。
    它胸口不再那般尖锐地痛。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是独自对着瀑布发呆时，某个冰冷却又挥之不去的影子会悄然浮现。
    带来一阵微涩的滞闷。
    它只是甩甩头，懒得去细究。
    ……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下岩石，朝着后山一片较为僻静的林地走去。
    在那片林子的边缘，一处干燥温暖的洞穴里，住着当初从黑林山带回来的那只小狼崽。
    几个月过去，它长大了不少。
    灰黑的毛发油光水滑，虽然见到孙悟空时，耳朵还是会下意识地往后撇，尾巴却已经能小幅度地摇晃了。
    孙悟空丢给它一只肥美的野兔。
    小狼崽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才大口撕咬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噜声。
    “瞧你这点出息。”
    孙悟空蹲在旁边，看着它狼吞虎咽，伸手胡乱揉了揉它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