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话音一落，肩头一耸，棍子往下敲了敲地面，像是故意挑衅。
    二郎神却没接茬，只淡淡看了它一眼。
    淡淡的眼神像是风过寒潭，没半点涟漪。
    他身上那件黑金暗纹的长袍被风拂开，线条笔挺。
    腰间的玉佩冷光一闪。
    整个人静静立在那，仿佛与夜色隔开一段距离，却又融得极深。
    这人生得好看得不像话，尤其是一双深沉的黑眸更是吸人心魂一般。
    偏偏这样的面孔，周身却透着一股让人难靠近的气息。
    孙悟空挑起下巴，眼里金光一闪，打量了他一圈。
    这家伙……蟠桃会不稀罕，跑这儿桃林做什么？
    总不会是来偷桃的吧？
    孙悟空把棍子横到肩上，嘴角一咧，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
    “真君蟠桃会不去，反而溜这儿躲清静？哈哈，俺说句实话啊，要真嫌热闹，你干脆别来！瞧你这身打扮黑乎乎的，跟这桃林可真不搭调！大晚上的，走在桃林里都怕你撞着树！”
    二郎神微微抬眼，看着孙悟空，只淡淡道。
    “你倒是精神。”
    “那是当然！俺的酒量好，千杯不倒！”
    孙悟空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眼睛，笑得一脸狡黠。
    “你不会以为俺醉了就想打俺的主意吧？呸！省省吧，这回谁输了还不一定呢！”
    二郎神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只静静看着它。
    “你喝醉了。”
    他唇角似乎轻轻动了动，却只是吐出几个字。
    “俺醉了？”
    “……”
    “俺没醉啊？！”
    “……”
    “俺哪里醉了！？”
    “……”
    “俺没醉！”
    “…”
    “俺哪里醉了！？”
    “…”
    “俺没醉啊？！”
    “你……”
    二郎神刚要开口便被打断，眉头微皱。
    “俺醉了？”
    “俺……”
    “你很吵。”
    二郎神被它突如其来的自言自语的聒噪吵得有些头疼。
    他后悔多了这么一句嘴。
    闻言。
    孙悟空瞪大眼，炸了毛似的。
    “吵？你这人还真跟个木头一样，俺说几句话就叫吵？难不成还要像你这冷面神一样成天冷着个脸，好像谁欠你钱似的？俺看真君做神仙是不在话下，可要是论起做人，要不要俺来教教你？”
    虽然他们两个之中，二郎神长得更像人。
    可要是论做人，孙悟空谦虚的来讲，一定是它。
    风吹过，桃花簌簌落在孙悟空肩上。
    它抬手拍掉，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偏生那双眼亮得像火。
    盯着他的时候，像要把他眼底的秘密都翻出来。
    孙悟空这话，像是带了刺的钩子。
    二郎神眉眼一动，没说话。
    那双眼，在夜色下深得看不透，像裹着层极薄的雾。
    风一吹就散，可你偏偏猜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里仿佛有火星一闪而过。
    孙悟空率先哼了一声，别过头，扛着棒子往前走了几步，嘴里还嘟囔。
    “算了，不跟你计较，跟木头说话真是费劲。”
    ……
    蟠桃宴散的时候，天宫灯火依旧亮得刺眼。
    金碧辉煌，映得白玉阶梯都泛着冷光。
    孙悟空走在人群里，晃着棍子，嘴里叼着一片桃叶，心里直打哈欠。
    “不过喝这点酒，连八戒都喝趴了。”
    它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八戒被两个小仙扛走。
    一身酒气，偏生嘴里还在嘀咕。
    “老猪还没醉，还能喝三坛……”
    话音一半就被打呼噜盖住。
    敖尘倒好，一身红衣，出场时明艳，散席时依旧风流。
    一把玉扇轻摇，像刚才那几轮斗酒只是泉水，连一滴酒都没进嘴里。
    临走还不忘给孙悟空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笑，惹得孙悟空翻了个白眼。
    真是个妖孽。
    孙悟空在心里骂了一句，提步就走，懒得理他。
    刚走到长廊尽头，忽然有个小仙匆匆跑过来拱手。
    “大圣留步，王母娘娘有请。”
    孙悟空咬着那片叶子，歪头。
    “请俺做啥？”
    小仙笑得恭谨。
    “娘娘说，大圣取经功德圆满，须得寒暄几句。”
    孙悟空一听，挑了挑眉。
    得了吧，寒暄就寒暄，偏挑这会？
    这蟠桃宴散了还不让它回花果山歇歇。
    ……
    麻烦。
    —————————
    瑶池宫内，灯火比外头柔和几分。
    檀香袅袅飘过，水波映着月。
    地面铺着织金云纹的毯子，一片富丽。
    王母坐在高座，身披霞衣，鬓边缀着一朵九色仙花。
    举手投足间透着从容与威仪。
    她眼神落下来的时候，却带着笑，声音温柔又慈祥。
    “大圣来了。”
    孙悟空拱拱手，咧嘴一笑。
    “娘娘有请，俺哪敢不来？不过啊，这蟠桃宴才散您就唤我，可是还有桃子没分完？”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侍女险些忍笑。
    王母却只是抿唇，轻轻摇头。
    “你这猴子，嘴还是这么利。”
    “俺一向实话实说。”
    孙悟空嘿嘿笑，眼睛滴溜溜转，早打量起殿里布置。
    王母微微一笑，声线清柔。
    “大圣取经功德圆满，功在天地，本宫怎能不见上一见，亲口道声恭喜。”
    孙悟空掸了掸袖子，笑得吊儿郎当。
    “恭喜就免了，俺可受不得这虚礼，再说那功劳可都是俺师父的，俺就是个跑腿的。”
    王母端着笑意，话锋缓缓一转。
    “若只是跑腿，世间哪来这等浩劫平息？本宫听说前些时日在下界若水一案，你也曾出过手，帮了二郎真君一臂之力。”
    孙悟空眼神一凝，酒都醒了几分。
    正要开口，殿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
    “娘娘。”
    声音不大，却像一阵风卷过，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孙悟空扭头，就见殿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来者步伐不急不缓，长袍拖曳，衣角金纹暗暗流光。
    他肩背挺拔，线条冷硬，剑眉如刀，额间发丝束得极净，衬得眉目愈发清隽冷峻。
    不是别人，正是二郎神。
    王母看了他一眼，眉梢含笑。
    “真君来了。”
    他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掠过孙悟空。
    像风扫过湖面，轻轻一撩，却叫人心底起了涟漪。
    孙悟空挑起下巴，眼珠一转，笑得吊儿郎当。
    它歪了歪脑袋，金眸亮光一闪，笑得痞气。
    “娘娘这话从哪听来的？俺见了他不打三回合都不算见面，哪来的并肩子？”
    王母垂眸，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
    “本宫只是希望你们二人莫要再生芥蒂，看来是本宫多此一举了。”
    王母脸上却笑容依旧，语气不急不缓。
    “罢了，本宫看大圣这段时日只想快意江湖，倒也自在，不过……”
    她话音微顿，忽然似不经意问。
    “可曾想过，一个齐天大圣的名号，未免太小了些？”
    孙悟空笑容一滞，眼角余光一闪，心里头立刻敲响鼓。
    终于说到正点上了。
    它最讨厌的，就是天庭这些弯弯绕。
    孙悟空面上半分没露，反倒仰头笑出声来，嗓音爽亮。
    “娘娘开得什么玩笑？莫不是还有意招揽俺当官？可俺最烦的就是戴那顶破乌纱，整天受气，规矩一堆，连吃桃子都得打报告，没意思得很！”
    孙悟空故意摆手，笑得张扬。
    “俺取经完了，好不容易松快自在，若再往这天庭钻，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娘娘，俺这猴子可是跑惯山林的。”
    王母含笑不语，只是眼神深深看它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