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
    宫中静得出奇。
    连风吹过的声儿都像被石壁吞了去。
    孙悟空一脚踏入地牢，火光从指间一闪，照亮一片灰暗。
    它环顾四周，忽地笑了一声。
    “这事算是有个着落，不过……”
    它敲了敲脑袋，语气俏皮，“俺倒有点想不明白，帝天不是活了几百年嘛？那他几十年前是怎么化成个小娃慢慢长大的？”
    杨戬垂眸，指间摩挲着一截残链。
    他声音淡淡，“不然你以为狐族驻颜术何以闻名天下。”
    孙悟空一愣，侧头望着他。
    “驻颜？难怪那皇帝面色体虚的也不减半分俊俏，原来如此！”
    “驻的是年龄。”
    短短几个字，冷得像冰。
    杨戬抬起眼，烛火映着他极淡的神情。
    “……”
    “昔年殷商气数已尽，帝天命本不该续。可狐族之血护住了他的魂肉，况且生死簿上被蒙混了过去，他在世已无任何身份，狐族自然要将他冰封，否则被阎王发现本该死的半妖血脉存世，你觉得他还能活？”
    孙悟空听得神色微变。
    难怪帝天是半妖血脉却生的如此虚弱，原来是被‘驻颜’了五百年。
    它半蹲下，手肘搭在膝上，金色的瞳光晃了晃。
    “那就是说，这一场劫，其实从他降生就注定了？”
    杨戬沉默不做声。
    烛火噼啪作响。
    孙悟空托着腮，忽然叹了一声。
    “真君啊，为何世人的命都被捏在生死簿上？俺有时候都在想，咱们是不是也被他们写在什么簿子上？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杨戬抬眼望它，那漆黑的眸子带了几丝复杂。
    “即便如此，世间也不缺逆天改命之人。”
    孙悟空听懂了，嘴角一点一点翘起。
    “你这是在拐着弯骂天庭？”
    杨戬没答，只淡淡地收回视线。
    两人都没再说话。
    地牢里的烛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那地面残留着烧焦的痕迹，铁链悬空，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焦雷味。
    “……”
    孙悟空半眯着眼，眉尾挑起。
    “这里好像有些不对劲。”
    它蹲下身，指尖捻到一根猴毛，孙悟空又抬头看向杨戬。
    “真君，这可有意思咯，有人好像畏罪潜逃了。”
    杨戬未言。
    那双眸子暗得如深潭，任凭何人都无法看得透。
    他伸手探了探铁链，金光一点，残余的灵息浮起，化作一道微淡的光纹。
    “是有人动过阵。”他冷淡道。
    “除了李靖，还能有谁。”
    孙悟空直起身，手中金箍棒轻轻一点地面，石屑跳了几粒。
    “这老东西年龄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孙悟空忽然站起身，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露出一点狡黠的笑。
    “不过逃了就逃了，至少说明俺这招是有用的，若不是俺聪明，那李靖和狐妖之事哪能这么快揭开？”
    杨戬皱眉侧头，“你说什么？”
    “俺说李靖和狐妖那事啊。”
    孙悟空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脑袋，“真君当时不是说李靖的嘴撬不开？俺一想，这事简单，让俺的猴毛扮上苏情套他话不就得了。俺的猴毛可是除了你的‘火眼金睛’，谁都认不出呢。”
    它自顾自笑着，却没注意到杨戬眉心那一丝极轻的皱。
    “所以。”孙悟空拍了拍手，笑道，“现在被抓走的，不过就是俺的一根猴毛，俺都能想到李靖发现抓错人的表情了，哈哈哈哈哈！”
    杨戬静静地听，良久才淡淡道。
    “谁告诉你被抓的是猴毛了。”
    孙悟空一愣。
    “不是猴毛……还能有谁？”
    杨戬没有答。
    孙悟空内心蓦地升起个不好的念头。
    杨戬走到石壁前，手掌轻轻一推，石门内竟藏着暗槽。
    里面是一叠旧卷，边角早被火烬烤焦。
    他抽出其中一卷摊开，墨迹半褪，依稀写着。
    “帝脉未断，妖祸既平。”
    “……”
    孙悟空叉腰，皱眉沉思，“这李靖是何意？莫非是想要此案的卷宗？”
    毕竟此事查出幕后与他相关，他自然是想在天庭面前遮掩一番。
    只是他凭何认为它孙悟空和杨戬就会乖乖听从？
    孙悟空转眸看向杨戬，它试探的开口道，“真君，这李靖的脸皮也忒厚了，怎的乞讨到俺的头上……”
    “是啸天。”
    果然。
    孙悟空闭了闭眼。
    杨戬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凭借它一根猴毛来套话，他想必是不放心的。
    “既然如此，让他拿去便是，反正这案子在俺俩手里，俺倒想看看到时他要如何向玉帝王母解释！”
    杨戬转过身，烛光落在他肩侧的黑袍上。
    亮与暗在边缘游走。
    “这卷宗，是要我们来写。”杨戬冷漠的嗓音传来。
    孙悟空看着那几行字，愣了半晌，低声道。
    “他早就知道帝天的身份？”
    “比谁都清楚。”
    杨戬的眸子极深。
    孙悟空沉默了。
    它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棒身上滑着，金光一闪一闪。
    半晌才闷声道，“那这回，咱是不是也被他……牵鼻子走了一回？”
    杨戬终于抬头，那双眼深邃而静，他没有回答孙悟空的话，而是声音压得极低。
    “写吧。”
    “真写？”
    “真写。”
    “可玉帝王母若真信了，你我岂不是白……”
    “我杨戬，不会做白费功夫的事。”
    火光在杨戬眼底摇晃，映出极淡的冷光。
    孙悟空忽然明白了什么。
    杨戬缓缓收起那卷旧档。
    “李靖要的，不过是个蒙蔽天庭的‘真相’。既然他求‘真’，我便给他一个。”
    孙悟空看着他，眼底的金光流动，半是惊半是赞。
    “杨戬，俺这会儿忽然觉得，你可真阴得可怕。”
    杨戬转身，衣袂掠起微风，冷声道。
    “是，世间最毒的不是阴谋。而是算计自以为成，却从头就在别人掌心里。偏偏，我向来就是这样的人。”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孙悟空站在黑暗中，嘴角勾着，低声笑。
    “行，看在这回你没瞒着俺的份上，俺就陪你演一场大的。”
    外头夜雨初歇。
    宫墙深处，雷声远远滚过。
    风从窗外吹入，烛火摇曳。
    二人的身影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