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骤然僵住，滔天的杀意如同被冰水浇灭。
    怎么会？母亲不是已经……
    “母亲……”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然而下一刻，母亲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景象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开始崩塌。
    他看到她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随即整个身影被一道凭空出现的刺目到极致的金色光芒彻底吞噬。
    “！”
    杨戬猛地从案几上惊醒，额间金光骤敛，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着梦境残留的惊悸与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节泛白，呼吸急促而沉重。
    就在他尚未完全从梦魇的余韵中挣脱时，一只温热的手带着些许犹豫，轻轻搭上了他紧绷的肩头。
    “……杨戬？”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试探。
    杨戬倏然转头，撞进了一双在夜色中依旧明亮得惊人的金色眼眸里。
    孙悟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就蹲在案几旁，歪着头看他。
    她似乎守了有一会儿了，脸上没有了白日的张牙舞爪和羞恼，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带着点困惑的关切。
    那头璀璨的金发在明珠幽光下柔和了许多，几缕发丝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又做噩梦了？”
    她看着他额角未干的冷汗，眉头微蹙，语气是难得的缓和。
    殿内一片寂静，只余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气息，以及杨戬尚未完全平复的有些紊乱的心跳声。
    梦境的残酷与眼前人带来的陌生的暖意交织碰撞，让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杨戬的呼吸依旧有些沉重。
    梦境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冰冷的绝望感尚未完全褪去，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看着孙悟空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明珠的清辉，也清晰映出他自己此刻略显狼狈的倒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通过这凝视，将眼前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她牢牢刻入脑海，用以驱散那梦境中挥之不去的血腥与阴霾。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尚未平复的喘息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孙悟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搭在他肩头的手下意识地想收回，却被杨戬突然抬起的手覆盖住。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温度比平时要高，甚至有些烫人。
    他的掌牢牢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也阻止了她退缩的意图。
    孙悟空身体一僵，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却没有立刻甩开。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抖，以及那高于寻常的体温。
    这不像平日的杨戬，那个永远冰冷，永远掌控一切的司法天神。
    “你……”
    孙悟空喉咙有些发干，想问“你没事吧”，却又觉得这话问出来显得多余又矫情。
    他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杨戬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无妨。”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低沉地摩擦着寂静的空气。
    “……只是个梦罢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细微的触感带着电流般的酥麻，让孙悟空心头一跳，几乎要抽回手。
    “梦？”
    她强行稳住心神，忽略手背上那恼人的触感，追问道，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追不舍。
    “到底是什么梦能把你吓成这样？”
    她认识的杨戬，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二郎真君。
    即便是当年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也不曾见他流露出半分此刻这般……近乎脆弱的神态。
    而如今，她竟三番五次撞见他的脆弱。
    杨戬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神殿冰冷的墙壁，看到了遥远而惨痛的过去。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孙悟空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那种依旧带着沙哑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说道。
    “一些……旧事。”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血腥的重量。
    “不过，都过去了。”
    他的话没有说明白，但那份刻骨的恨意与沉痛，已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孙悟空呼吸一窒。
    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忽然间，白日里他那些关于‘隐秘‘，关于‘不得已‘的话语，有了模糊而沉重的轮廓。
    她想起了关于他的一些传闻，支离破碎，真假难辨。
    天庭对此讳莫如深，她以往也只当是神仙们的风流官司或是权力倾轧，从未深究。
    此刻，听着他用这样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提及‘旧事‘，她才隐约触摸到那冰山之下所隐藏的，该是何等惨烈的过往。
    所以。
    他那些深沉的算计，那些不近人情的冷漠，是否也与他口中这轻描淡写的‘旧事‘有关？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孙悟空心中涌动。
    不是同情。
    她知道杨戬绝不需要这个。
    她心里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恍然沉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揪心。
    大抵……便叫做心疼吧。
    孙悟空看着杨戬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那温度依旧滚烫，带着梦境残留的惊悸。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抽回。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杨戬似乎也从那短暂的失控中恢复过来。
    他缓缓松开了覆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最后停留了一瞬，才彻底收回。
    他坐直了身体，重新变回了那个神色冷峻的二郎真君，只是眉宇间残留的一丝倦意，泄露了方才的不平静。
    “我……吵到你了？”
    他侧过头，看向依旧蹲在旁边的孙悟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比往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孙悟空看着他迅速披回身上的‘盔甲‘，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