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他是杨戬。
    是五百年后，那个天上地下，唯一能让她视为对手、也暗含莫名羁绊的二郎显圣真君。
    而此刻，他只是个身负血海深仇、带着幼妹亡命天涯、却有一颗剔透赤诚之心的少年。
    他找不到肯收留他、传授本领的仙人。
    那些仙山福地，或许碍于天庭，或许顾忌因果，或许本就冷漠。
    可她，是孙悟空。
    是从石头里蹦出来、无父无母、无法无天，凭一根铁棒打上凌霄宝殿，搅得周天寒彻的孙悟空！
    是后来保唐僧西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功德圆满，却依旧不改本心的孙悟空！
    她的本事，天上地下，除了那个五百年后的他，谁能真正匹敌？
    她的道，就是打破一切规矩束缚，遵循本心，快意恩仇！
    教一个徒弟，又如何？
    教这个注定不凡、且与自己命运早已纠缠的少年，又如何？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老骗子当年教她本领，是否也看到了今日？
    孙悟空看着杨戬，极其郑重地缓缓伸出手。
    她没有去扶杨戬，而是轻轻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像是等待着什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力量。
    “杨戬。”
    她的声音不再干涩，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笑意，却有着重逾千斤的分量。
    “你可想清楚了？拜我为师，意味着你可能永远无法被所谓‘正道’接纳，甚至可能要与三界为敌。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艰难，更孤独，更……凶险万分。”
    杨戬身体微微一颤，背却挺得更直。
    他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炽烈。
    “我想清楚了！唯有打破这虚伪的秩序，才能求得真正的公道！纵使千难万险，纵使与天地为敌，杨戬……也无悔！请师父成全！”
    话罢，杨戬握住了她那只伸出的手，眸子满是坚定。
    杨戬那一声“师父”，让孙悟空心头那最后一点波澜也彻底平定。
    打破秩序……
    孙悟空短暂的陷入了回忆里。
    眼前杨戬那坚定而又隐忍的黑眸与真君神殿里的杨戬一丝不差的重合。
    那时，他也是这么告诉她，他要打破秩序，修改天条。
    为他杨家，为天下苍生，也是……为她。
    杨戬与她……一直都是一路人。
    他们都为着内心所求的道而与全世界为敌。
    他无悔。
    她……亦甘之如饴。
    孙悟空点了点头。
    “好。”
    孙悟空弯腰，亲手将杨戬扶了起来。
    看着少年眼中瞬间迸发的狂喜和更加坚定的光芒，孙悟空又摸了摸紧紧抱着自己不放的杨绫的小脑袋。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孙……胜空的开山大弟子。”
    她金眸中光芒流转，似乎穿透了层层迷雾，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我会教你我的本事，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但记住，我的徒弟，不敬天地，不畏鬼神，只求问心无愧，只守心中之道。你可做得到？”
    “杨戬做得到！”
    杨戬大声应道，眼中充满了新生般的希望和无穷斗志。
    孙悟空看着他。
    又看看破涕为笑、紧紧依偎着自己的杨绫。
    她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放松而温和的笑意。
    后背的疼痛和体内的阴寒似乎依旧存在。
    但心中某个空落落的地方，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暖意填满了。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此刻，他们不再只是逃亡者与被庇护者的关系。
    他们是师徒，也是相依为命的家人。
    更是即将在这荆棘遍布的世界上，携手杀出一条血路的同行者。
    雾，似乎也散开了一些。
    至少在心间。
    —————————
    雾林的日子，失去了明确的晨昏界限。
    仿佛一场漫长而潮湿的梦。
    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流逝。
    而是以孙悟空日渐衰弱的呼吸，杨戬额角不断增长的汗，以及杨绫眼中越来越深的担忧为刻度。
    缓慢而又无可挽回地向前碾磨。
    那日拜师之后，短暂的振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被更沉重的现实吞没。
    待他们找到一处终于可以歇脚的地方时，孙悟空强撑着精神，开始履行师父的职责。
    她靠坐在一棵虬结古树的根部，背后垫着杨戬匆忙收集来的干燥苔藓和枯叶。
    昔日神气的面容在灰白雾气的映衬下，透出一种玉石将裂般的脆弱。
    “你想学什么？”
    孙悟空问杨戬，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意。
    她金眸望着少年，深处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复杂情绪。
    这副身体……本就承载了太多不该此时出现的记忆碎片与情感纠葛。
    又在天庭秘术的持续侵蚀下，如同风中的残烛。
    她的思维有时会陷入一种浑噩的疲倦。
    一些错乱的画面闪过——
    冰冷的银甲，激战的身影，复杂难言的对视……
    她知道那是杨戬……是她的爱人。
    不。
    那是五百年后的二郎神杨戬。
    眼前这个跪地恳求她授艺的少年，是五百年前的灌江口杨戬。
    是她的……徒弟。
    混乱的时空感与濒临极限的伤痛交织，让孙悟空几乎无力去梳理这荒谬又宿命般的关系。
    如果这具躯壳注定要在此消散。
    那么。
    在最后时刻，能为这两个孩子，尤其是这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少年，再多铺一块砖，多垒一块石，似乎是她唯一能做的。
    也是她最后的心愿。
    杨戬站在她面前，身姿挺直，如同雾林中一株倔强的新竹。
    他听到孙悟空的问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体内那股被孙悟空梳理引导后，渐渐变得温顺听话的法术洪流。
    那是能驱寒、能偶尔让枯萎小草焕发一丝生机的奇妙力量。
    他也想起孙悟空空手夺戟、断刃为棍时那蕴含着恐怖爆发力的武术身法。
    两者，他都要。
    复仇，需要凌厉的杀伤之术。
    守护，则需要更全面、更持久的力量。
    杨戬抬起眼，对上孙悟空等待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