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着。
    胸前、肩头、腿上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和落叶。
    杨戬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土、汗水和血污。
    只有那双眼睛，漆黑如墨。
    燃烧着冰冷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火焰，死死盯着那两个重伤失去战斗力的天兵。
    第一个天兵早已倒地不起，生死不知。
    第二个天兵捂着肋下的刀柄，鲜血从指缝涌出，靠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眼神涣散。
    这场短暂却惨烈无比的遭遇战……结束了？
    杨戬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喘息。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去看杨绫和孙悟空的情况。
    目光扫过地上那柄属于第二名天兵、方才格挡时被自己松开的长刀。
    以及更远处，第一名天兵掉落在地的另一柄长戟。
    杨戬眼中光芒一闪。
    他忍着剧痛，踉跄走过去，先是捡起了那柄长刀，掂了掂，然后走向那杆长戟。
    他学着记忆深处那个金色的耀眼的身影。
    双手握住沉重的长戟，深吸一口气，将戟刃对准旁边一块突出的坚硬岩石，用尽残余的力气，狠狠砸下！
    铛——！！！
    巨响回荡。
    戟刃与岩石碰撞处火星四溅。
    精钢打造的戟头在巨大的撞击下扭曲、崩断，脱离了戟杆，滚落在地。
    杨戬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退两步，差点摔倒，但他死死握住了那根光秃秃的带着毛糙断口的金属长杆。
    他转过身，急切地看向孙悟空和杨绫的方向。
    杨绫身前的淡金光罩早已破碎消失。
    小女孩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丝，正挣扎着爬向靠在树干上、气息奄奄的孙悟空，小手颤抖着去摸孙悟空的脸。
    “师父……绫儿……” 杨戬喉咙发紧，刚想迈步。
    唰唰唰——！
    破风声再起！
    这一次，不是一道两道。
    而是从数个方向，同时响起！
    林间光影错动。
    至少五六道，不，七八道身着同样着轻甲、气息更加凝练深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周围的树木阴影间、岩石后。
    他们呈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封锁了所有可能逃遁的方向。
    冰冷的杀意如同涨潮的水，瞬间淹没了这片刚刚结束战斗的林间空地。
    更多的追兵来了。
    而且显然是更精锐的一批。
    他们一直缀在后面。
    或许是以同伴为诱饵，或许只是恰好赶到。
    但无论如何，绝境，再次降临。
    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令人绝望。
    杨戬握着那根冰冷金属长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
    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着周围那些冷漠的、如同看死人般的眼睛。
    看着远处妹妹惊恐回头、泪流满面的小脸。
    看着师父在昏迷边缘挣扎、却似乎感应到危机而微微颤动的眼睫……
    杨戬眼中的火焰，没有熄灭。
    反而在极致的绝望与压迫下，沉淀了下来。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初遇时的惊慌，没有了逃亡途中的恐惧，甚至没有了刚才搏命时的狂暴。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汹涌决绝的守护意志。
    他缓慢而艰难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尽管左腿的伤口让他身形有些摇晃，尽管鲜血仍在流淌。
    杨戬最后看了一眼杨绫和孙悟空的方向。
    那一眼，深沉得仿佛要将她们的影像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
    他转回了头，面向那逐渐收紧的包围圈。
    双手握紧了那根粗糙的染着他自己鲜血的金属长杆，横在身前。
    架势，依稀有着孙悟空这几日强行灌输给他的最基础棍法的影子，却又糅合了他自己搏杀中领悟的充满亡命气息的狠戾。
    没有言语，没有怒吼。
    下一个瞬间，他的身影已然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防守。
    而是拖着伤腿，以一种决绝的义无反顾的姿态，主动冲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名天兵。
    金属长杆划过空气，带着凄厉的风声，毫无花哨地，当头砸下。
    ……
    视线模糊、意识在冰冷与灼热间浮沉的孙悟空，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眼睫。
    朦胧晃动的视野里。
    她首先看到的，是那个冲杀出去的决绝而单薄的少年背影。
    黑色的沾满血污的破烂衣衫，在林中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融为一片移动的阴影。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挥舞的兵器上。
    不再是削尖的木棍，不再是抢来的长刀。
    那是一根……光秃秃的金属质地的……长杆。
    挥舞的姿势，带着她亲手点拨的痕迹，却更添一股置之死地的狠绝。
    恍惚间。
    时间与空间的壁垒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扭曲、击穿。
    那黑色的浴血奋战的身影……
    那挥舞着长戟杆的决绝姿态……
    与记忆深处某个烙印般的画面，轰然重叠。
    冰冷的银色盔甲……
    猎猎翻飞的墨色披帛……
    手中那杆令天地失色的银尖宝戟……
    还有那双，深邃如寒潭、却能映出她桀骜身影的漆黑眼眸……
    二郎真君……
    杨戬……
    五百年前……
    五百年后……
    徒弟……
    爱人……
    现实与幻影，过去与未来。
    那个宿命般的对手兼……挚爱。
    所有错乱的信息、所有压抑的情感、所有濒临崩溃的理智。
    在这极度虚弱、意识迷离的时刻，被眼前这惊心动魄重叠的一幕彻底搅碎、沸腾，然后轰然炸开。
    “咳……！”
    一口灼热的带着淡淡金芒的鲜血，终于无法抑制地从孙悟空唇边溢出。
    她的眼睛，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在越来越多的天兵围攻下，如同暴风雨中黑色礁石般，一次次被击退，又一次次怒吼着扑上去的倔强身影。
    金色的眸底，倒映着血与火，倒映着错乱的时空，更倒映着那抹越来越清晰、几乎令她灵魂颤栗的——
    属于杨戬的身影。
    视线彻底模糊。
    疼痛与虚弱不再是具体的感受，而是化作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潮水。
    将孙悟空的意识裹挟、沉浮。
    眼前那黑色的浴血奋战的身影，那挥舞长杆的决绝姿态……
    与记忆深处烙铁般滚烫的画面疯狂叠加、撕裂、再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