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孙悟空脸上。
    曾经耀眼夺目的金发，此刻黯淡地贴在苍白如纸的额角颊边，沾染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
    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狡黠或锐利的金色眼眸，此刻半阖着。
    眸光涣散，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一片濒死的灰败。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
    唇边、下颌、衣襟前襟，全是咳出的带着奇异淡金光泽的血迹。
    就连那光泽也在迅速黯淡下去。
    她曾经是那么强大，那么耀眼，那么……生机勃勃。
    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伤害她，没有任何牢笼能困住她。
    可现在……
    一股比刚才面对死亡、面对绝境时更加汹涌、更加尖锐、更加撕心裂肺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垮了杨戬所有的防线。
    那是不甘。
    是愤怒。
    是拒绝接受！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道貌岸然，满手血腥的家伙可以高高在上，将他们当作蝼蚁恣意追杀！
    凭什么真心待他们好，给予他们希望和力量的人，却要落得如此下场？！
    天道何在？！
    公理何存？！
    他不信！
    他不认！
    “师父……”
    杨戬猛地跪倒在孙悟空身边。
    他染血的手想去碰触她，却又怕自己的触碰会加速那微弱生机的流逝，僵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他看着她迅速流失血色的脸，看着她气息奄奄的模样。
    胸腔里仿佛有千万把刀在同时搅动，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不会死的……你不能死……”
    他喃喃着，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你说过要教我很多本事……你说过要陪着我和三妹……你说过……我们还没走出这片林子……还没……”
    杨戬猛地抬起头。
    赤红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里仿佛倒映着天庭冰冷巍峨的殿宇，倒映着玉帝王母漠然垂视的目光。
    无边的恨意与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对眼前之人即将消逝的巨大恐慌，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向着这无情天地发出的泣血质问与誓言。
    “我不准——！！！”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他灵魂全部的力量，带着一种令周围空气都为之震颤的决绝。
    他不信命，更不信这所谓的大限将至！
    如果天道要夺走他最后的温暖，那他逆了这天，覆了这地，又何妨？！
    杨戬重新低下头看着孙悟空。
    眼神里翻滚着剧烈的情感风暴，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他伸出双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
    他小心翼翼却无比坚定地握住了孙悟空一只冰凉的手。
    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那只手的手背上。
    “等着我……”
    他低声说，如同立下最重的血誓，“师父，你等着我。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一定会让你活过来！”
    山风呜咽。
    卷起林间残留的血腥与灰烬，也卷动了少年染血的衣发和那誓言般的话语。
    ……
    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之前雾林中的绵密潮湿。
    而是沉甸甸的砸在地上能激起浑浊水花的雨点。
    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肆意冲刷着山林间残留的血腥与焦痕。
    也无情地打在三个幸存者身上。
    杨戬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
    或者说，所有的知觉都已被更深层的麻木与一种机械般的执念所覆盖。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地上那具轻得吓人、冰凉得让他心头发颤的身体背了起来。
    孙悟空的头无力地垂在他颈侧，曾经璀璨的金发湿漉漉地贴着他同样冰冷的脸颊，了无生气。
    “二哥……”
    杨绫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她想帮忙，却不知从何帮起，只能紧紧攥着自己湿透的衣角。
    小脸上雨水和未干的泪痕混在一起，眼睛红肿，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再哭出声。
    好像只要不哭，不承认，那个会温柔摸她头、会教她游戏、会用身体挡在他们前面的姐姐，就只是睡着了，而不是……
    她不敢想下去。
    “三妹，跟紧。”
    杨戬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却异常平稳。
    他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回头看妹妹一眼，只是用那根粗糙的金属长杆撑地，调整了一下背上之人的姿势。
    确保她不会滑落，然后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眉骨、鼻梁流淌，模糊了视线。
    背后的重量很轻，却压得他脊梁骨都要折断。
    左腿外侧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雨水浸泡下早已麻木。
    每一步踏出，却仍有锥心的钝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提醒着他身体极限的存在。
    但他只是走。
    朝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向，只是盲目地固执地向前。
    累了，就找一处略微能遮雨的岩凹或树下，轻轻放下孙悟空。
    然后用最快速度生起一堆无论雨势多大都无法熄灭的，带着他灼热血气与微弱金芒的火。
    眉心爆发后残留的不受控的狂暴力量，似乎也能被强行驯服一丝，用来维系这关乎生存的微光。
    杨戬会先检查孙悟空的情况。
    尽管每一次探查都让他心脏沉入更深的冰窖。
    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停滞。
    脉搏若有若无，身体冰凉，除了那眉心偶尔极其微弱地跳动一下。
    甚至，他不知是她的残余生机，还是他过度渴望产生的幻觉。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反应。
    饿了，他就拖着伤腿去附近搜寻。
    感官在生死边缘和那场爆发后似乎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轻易发现藏在石缝下的蝎子、肥硕的雨蛙，甚至能凭直觉找到一些散发着微弱灵气的块茎。
    他用石头砸碎，用树叶包裹，放在火边烤熟。
    然后，他会跪坐在孙悟空身边，小心地撬开她冰冷紧闭的牙关，将捣成糊状的食物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喂进去。
    大多数时候，那些食物只是顺着嘴角流出，他能喂进去的寥寥无几。
    但他不放弃，一遍又一遍，用沾湿的柔软树叶擦干净，再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