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杨戬的眼睛。
    当他长久的沉默因妹妹的剖白而终于缓缓转回脸时。
    那双漆黑的眼眸重新看向她，里面翻涌的激烈情绪尚未完全平息。
    痛楚、委屈、被误解的焦灼，还有一丝深藏其下的近乎执拗的坚定，都在那双深邃的瞳仁里沉浮。
    然而。
    这些激烈的情感被他强大的意志力一点点压回眼底深处，重新凝聚成那种看似平静无波的幽深时……
    孙悟空的心，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这双眼睛……
    这沉静下来后，如同吸纳了所有光线、将所有情绪都禁锢在冰冷表象之下的深不见底的黑眸……
    恍惚间，与她记忆中五百年后云端之上，那位银甲森然、戟锋冷冽的二郎真君分毫不差的重叠。
    一样的漆黑。
    一样的深邃。
    一样的……将汹涌暗流死死压在看似平静的寒潭之下。
    只是眼前的这双，尚余一丝属于青年人的清亮。
    虽不似未来那般彻底冰封，却也已然有了那种‘深不可测’的雏形。
    这一瞬间的晃神，让孙悟空喉咙有些发干。
    她迅速敛起心神，压下那突兀浮现的关于遥远未来的荒谬联想。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杨戬依旧沉默着。
    似乎不知该如何接续这被骤然揭开的略显沉重的五年真相。
    又或许还在为刚才的误解感到些许难堪和别扭。
    孙悟空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没再用调侃的语气，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爽利，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和与郑重。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这整洁有序的练武场和远处的屋舍，最后落回杨戬脸上，语气真诚。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这刚睡醒的脑子还不甚清楚，错怪你了。”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眼睛还红红、却因她态度转变而露出欢喜之色的杨绫，又看向杨戬，继续道。
    “不管怎么说，你和绫儿能在这里安然度日，学到本领，尤其是……老先生肯出手救我，这份天大的恩情，不容抹煞。”
    孙悟空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杨戬一些。
    金眸明亮，带着她特有的一旦认定便坦然直率的姿态。
    “我既醒了，于情于理，都该当面拜谢老先生。在这里叨扰了人家五年，承了人家救治的大恩，还有对你们的照拂……总得替你们，好好谢过人家。”
    她说“替你们”，语气自然，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与责任，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杨绫一听，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嗯！先生人可好了！姐姐你去谢谢先生是应该的！先生看到你醒了，一定也很高兴！”
    然而。
    一直沉默的杨戬，在听到孙悟空那句“总得替你们，好好谢过人家”时，几不可察地，眉头蹙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表情变化。
    快得像是错觉。
    但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比刚才更加紧绷了些许。
    他抬起眼帘，那双与未来二郎神越发相似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孙悟空。
    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比刚才被误解时更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里面有提到老者的感激，有对她态度转变的释然，但似乎……
    还有一丝极淡的被他迅速压抑下去的不悦，或者说，是一种……抗拒。
    孙悟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反应和骤然深沉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
    她有些不解。
    谢恩不是应当的吗？
    他这是……
    孙悟空不知道的是，在杨戬心中，那“替你们”三个字，轻轻巧巧，却像一根细小的刺。
    五年。
    他杨戬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处处庇护，事事挡在身前的无用少年。
    他在这谷中，早已能够凭自己的努力和付出赢得尊重立足，甚至开始承担起了教导之责。
    他拼尽全力学艺变强，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也是为有朝一日，换他来护她周全。
    这五年，是他独自扛起责任、做出抉择、迅速成长的五年。
    在他心里，孙悟空是师父。
    也是引导他踏入修行之途、给予他名字和方向的人。
    更是他倾尽所有也要守护的特殊而重要的存在。
    她醒来，他是狂喜激动。
    却也因那份复杂难言的心绪和五年光阴带来的隔膜而感到无措与别扭。
    但他内心从未将她视作需要代他行事、替他表达谢意的长辈或兄姐。
    他杨戬，已经长大了。
    他的恩，他的情，他的选择，他的责任，都应由他自己去面对，去承担，去表达。
    可这些话，他根本无法对她宣之于口。
    杨戬沉默着，嘴唇抿得更紧。
    那句“不必你替”或“我自己会谢”在喉头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化为了更深的沉默。
    只是那看着孙悟空的眼神，愈发幽深难测。
    仿佛有千言万语，却都被封在了那寒潭般的眸底。
    孙悟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明所以，疑惑更甚。
    这别扭小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谢恩难道不是好事？
    还是说……他连由她出面道谢都觉得……不自在？
    嗯。
    约莫是叛逆的小毛病又犯了。
    孙悟空忽然觉得，这五年后的杨戬，心思是越发难以捉摸了。
    像一口古井。
    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
    由杨戬引路。
    孙悟空带着杨绫，穿过几重栽满翠竹的幽静院落，朝山谷深处那座最为简朴却也最为宏阔的主屋走去。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温和的道韵便越是明显。
    而孙悟空心底那丝莫名的熟稔感也愈发清晰。
    如同平静湖面下逐渐上浮的暗影。
    尚未踏入那敞开的挂着素朴帘栊的殿门。
    一个正与屋内侍童随意交谈的带着些许懒洋洋笑意的声音，便清晰地飘了出来。
    “……所以说啊，这山间的野茶，就得用晨露初收时的泉水，火候么，宁欠勿过，才能留住那一点天然的‘野’趣。你们这些小娃娃，总是心急……”
    这声音！
    孙悟空脚步猛地一顿，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随即又轰然奔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