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血红的眸子倏地转向她，里面翻涌着未散的戾气，甚至有一丝冰冷的质疑。
    她……要拦着他？
    杨绫也怔怔地望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与血污，眼神茫然。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
    她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目光越过杨戬，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柄被杨绫松开后重新静静躺回草丛中，那柄光华已敛却依旧蒙尘的白色佩剑上。
    那柄属于瑶姬的剑。
    就是它了。
    也许，这是一个变数，一个渺茫的可能改变那绝望未来的……支点。
    孙悟空抬起手指向那柄剑，金眸紧盯着杨戬，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格外清晰、坚定。
    “你母亲的佩剑……还在。而且，刚才绫儿用它时，神力犹存！”
    杨戬眼中的血红和戾气骤然一凝。
    仿佛被这突如其来、与眼前血腥复仇毫不相干的话语按下了暂停键。
    他眉头死死锁起。
    他怎会认不出母亲的佩剑？
    母亲是仙子，她的佩剑有些力量又有何奇怪？
    她此刻提这个作甚？
    孙悟空不给他打断的机会，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紧绷的鼓面上。
    “你母亲瑶姬是神女！她的随身佩剑绝非寻常凡铁，乃是自身神力精粹所化，与神魂相连！若她当真身死道消，神魂俱灭，这剑要么随之崩碎消散，要么神力尽失沦为凡物！绝不会像现在这样……”
    她再次强调，“剑身完好，绫儿一催动便能激发神力！”
    孙悟空踏前一步，目光灼灼。
    仿佛要穿透杨戬眼中那层血色冰壳，将这番话钉入他的心底。
    “剑在，神力在！这说明什么？说明瑶姬……你的母亲，极有可能根本没有死！”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
    毫无征兆地劈落在杨戬和杨绫早已被仇恨与悲痛浸透的心湖之上，炸起了滔天巨浪。
    杨戬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他脸上那冰冷的杀意凝固了，手中的锈蚀三尖刀哐当一声脱手坠地。
    那双血红的眸子急剧变幻。
    赤色迅速褪去，被一种极度的不敢置信的茫然，以及从绝望深渊底部猛然被拽起的希望所取代。
    “你……你说什么？”
    杨戬的声音干涩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带着破碎的气音。
    母亲……没死？
    这几年，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每一次回忆时的肝肠寸断，所有仇恨燃烧的根基……
    都建立在至亲皆亡、尤其是母亲最后以命相护的认知上。
    现在，有人告诉他，可能不是这样？
    杨绫更是直接呆住了，小嘴微张，连哭泣都忘记了。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看孙悟空，又看看地上母亲的佩剑，再看向二哥。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几乎无法处理，只剩下母亲可能还活着这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冲散了刚刚手刃仇敌后那冰冷的决绝，重新点燃了属于少女最本能的对母亲的渴望与依赖。
    “不可能……”
    杨戬下意识地喃喃。
    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荒谬却诱人到极致可能性。
    “那天……那么多天兵……他们不会……”
    天庭的狠辣与赶尽杀绝，他亲身领教过。
    “正因为他们狠辣，才更有可能！”
    孙悟空打断他，思路愈发清晰，语气也越发肯定。
    “瑶姬身份绝非寻常仙女，直接打杀，与囚禁起来，哪个更能彰显‘天威’？哪个更能作为筹码，或者……满足某些人扭曲的掌控欲？”
    孙悟空走近那柄白色佩剑，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剑格处那点莲花暗纹，继续说道。
    “这剑上的神力感应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且与绫儿刚才催动时同源。”
    “……”
    “这证明瑶姬的神魂未散，甚至可能被以某种方式囚禁在某处，这佩剑或因当时混乱遗落，或因其他原因未被收走，但始终与她保持着微弱的联系！”
    孙悟空站起身，重新看向完全僵立当场的杨戬，金眸中光芒锐利。
    “所以，你的仇要报！但你的目标，或许不应该只是漫无目的地杀上天庭泄愤。至少……”
    “……”
    “至少在挥出复仇之刃前，是不是该先弄清楚，你的母亲，是否真的还在某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等着她的孩子去救她出来？！”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死寂的战场。
    也掠过三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杨戬死死地盯着孙悟空。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刚刚还被杀意染红的眼睛，此刻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
    混乱、激荡，各种情绪疯狂碰撞。
    震惊、怀疑、狂喜与更深的愤怒。
    还有以及一种骤然转变的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晰的……目标感。
    复仇，从今日始。
    但复仇的对象，或许不再仅仅是一个模糊的天庭。
    而是有了一个更具体，更迫切，也更能支撑他理智，而非纯粹疯狂去战斗的理由。
    他要查明真相，营救母亲。
    而后……让天庭，血债血偿。
    缺一不可。
    杨戬极其艰难地将目光从孙悟空脸上移开，落回地上那柄安静的白色佩剑。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到剑旁。
    如同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似的。
    杨戬极其缓慢地俯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那冰冷的剑柄。
    熟悉的微弱而清冷神力顺着掌心传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杨戬握着母亲的剑站起身。
    再次看向孙悟空时，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然恢复了某种可怕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怎么找？”
    孙悟空却不说话了。
    怎么找？
    她也不知道，一切只是她的推测。
    五百年后，若是有啸天在，寻着气味也许还能找到，可如今……
    对了！
    火眼金睛！
    孙悟空忽然想起来自己的火眼金睛。
    长期在这幻境中无法大显身手，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有个金箍棒，有个火眼。
    下一秒。
    孙悟空金眸一闪。
    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顺着瑶姬的剑飘着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