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恍若未闻，输送灵力的手没有半分颤抖，反而更加用力。
    但孙悟空此刻只是局外人，她的感知远比杨戬此刻混乱的心绪要清晰。
    她能感受到，瑶姬体内那原本应如江河般奔腾的神力早已干涸。
    如今杨戬输送进去的法力，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驻留，更无法补充那正在飞速消失的……并非神力，而是更本质的——本源。
    是瑶姬生命本源的火光在不可逆转地暗淡。
    “二郎。” 瑶姬忽然提高了声音，唤了一声。
    杨戬浑身一僵，输送灵力的手猛地顿住，抬眼看她。
    瑶姬反手轻轻握住儿子冰冷的手，目光平静地望进他翻涌着惊惶与不可置信的眼睛深处。
    “一莲托生，是同享寿命。我生，则你父亲生。反之……你父亲魂飞魄散之时，我的生命，便也走到了尽头。”
    杨戬猛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不可能！你在华山……你在华山下明明……”
    他的话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瞬间，孙悟空脑中也是灵光一闪，如遭雷击！
    华山！
    那囚禁了瑶姬无数岁月的华山！
    那些冰冷坚固、刻满符咒的锁链！
    它们束缚了瑶姬的自由，让她无法离开方寸之地，受尽孤寂与折磨。
    但它们……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
    那些锁链将瑶姬最后一点与杨天佑契约残存的生命气息死死锁住，吊着她的命，让她无法轻易死亡！
    而这，正是最残酷的惩罚。
    求死不能。
    反而要在无尽的囚禁中，清醒地感受与挚爱血亲阴阳永隔的痛苦，却连追随而去的权利都被剥夺！
    瑶姬看着孙悟空骤然明悟，继而布满震骇与悲悯的眼神，知道她已经懂了。
    瑶姬轻轻挣开杨戬的手，目光扫过痛哭的杨绫，最后落在杨戬脸上，温柔而坚定。
    “绫儿长大了，二郎也长大了……还遇到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孙悟空，带着无尽的托付与欣慰，“娘亲……也放心了。”
    “彦儿，和你们父亲……等了娘亲太久了。”
    “不要——！母亲！绫儿和二哥也需要你啊！我们需要你！”杨绫死死抱住瑶姬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瑶姬微微笑着。
    这次，她的目光是落在孙悟空身上。
    但话，却是对着杨戬和杨绫说的。
    轻柔，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
    “未来的路还很长……你们会遇见真正让自己想要活下去的动力。到那一天，你们就会明白娘亲的选择了。”
    孙悟空站在原地，如同被定身法定住，心中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她忽然间，全都明白了。
    先前，她一直隐隐觉得，是瑶姬的嘱托、是大哥杨彦临死前那句“保护好三妹”，成了套在杨戬身上的沉重枷锁。
    将他牢牢绑在守护的责任上，让他的执念变成了“必须保护好杨绫，才能活下去”。
    如今看来……她错了。
    杨绫天性坚韧，像野草般拥有旺盛的生命力，对世界充满好奇与探索的欲望。
    即便没有嘱托，她也会努力寻找自己的路，活下去。
    可杨戬不同。
    他那偏执、孤绝、爱恨都走到极致的性子。
    在经历家门惨变、至亲尽丧之后，心中若无一个必须完成的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虚无的目标。
    若无一根哪怕扭曲、却实实在在能抓住的稻草……
    他早在一次次与天兵以命相搏、重伤濒死的战斗中就放弃挣扎了。
    瑶姬和杨彦，并非不知这嘱托会是枷锁。
    他们是在那绝望的境地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为杨戬这艘即将被仇恨与痛苦彻底吞没的孤舟。
    找到了一根哪怕带着刺、却能让他牢牢抓住、不至于沉没的缆绳。
    这嘱托，是束缚，却也是生机。
    是沉重的责任，却也是黑暗尽头唯一可见的微弱的光。
    逼着他，哪怕为了这责任，为了这承诺，也必须咬着牙，淌着血，一步一步，在看不到希望的复仇之路上，走下去。
    因为活着，才有可能等到真正照亮生命的那一天。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孙悟空的心脏，被这无声却磅礴浩瀚的属于父母的最深沉的爱与谋算，狠狠地震动了，撞击得生疼。
    她是天生地养的石猴，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曾以为逍遥快意便是全部。
    直到此刻，在这幻境之中，在这注定悲剧的杨家庭院里，她才真正触摸到了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却又温暖到足以融化千年寒冰的……亲情。
    这份爱，以毁灭自身为代价，只为在命运的滔天洪流中，为子女谋取一线微乎其微的未来的可能。
    而她，齐天大圣孙悟空，阴差阳错，成了这段悲剧、这份深谋的见证者。
    亦是……这段被重重迷雾与鲜血掩盖的因果中，一个无法挣脱的参与者。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
    吹动瑶姬鬓边那缕刺眼的白发。
    她依旧温柔地笑着，抱着哭泣的杨绫，望着倔强沉默却红了眼圈的杨戬。
    结界之外，天空阴沉，仿佛在酝酿着最后的雷霆。
    她能感觉到，维系着这方寸之地的结界已经如同风中残烛。
    摇摇欲坠。
    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天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越来越躁动不安。
    然而，瑶姬的眼神却奇异般地越发清澈。
    仿佛在生命流逝的尽头，反而洞穿了层层迷雾，看到了更遥远的属于她孩子们的可能未来。
    她微微偏头，看向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小女儿。
    指尖温柔地梳理着杨绫被泪水粘在颊边的发丝，声音虽弱，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绫儿……我的好绫儿，记住，哪怕身处绝境，哪怕四周都是黑暗……也一定要保护好你心里那簇小小的不灭的火苗。”
    她望进女儿泪眼婆娑的眸子深处，仿佛要将这信念烙印在她的灵魂上。
    “那火苗，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仁善，是你大哥留给你的勇气，是你自己天生的好奇与热望……守住它，永远不要让它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