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隐灵谷那五年。
    杨戬在谷中拼命练武，几乎不眠不休。
    而杨绫则跟着老骗子修习法术，悟性之高，连老骗子那眼高于顶的老家伙都私下感慨过“这女娃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十五岁的杨绫，论法术修为，已经远超同龄修士不知多少。
    她只是不爱张扬，从不在人前炫耀。
    但孙悟空清楚，这小丫头的法术造诣，放眼三界同龄人，绝对能排进前三。
    良久，杨绫指尖的光芒敛去，剑身上那层微光也缓缓消散。
    她抬起头，这才发现孙悟空站在门口，眼睛弯了起来。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孙悟空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你刚才那是……温养剑身？这手功夫可厉害得很。”
    杨绫不好意思地笑笑，把剑放到一旁。
    “也没什么，就是……就是觉得这剑跟咱们从龙宫带回来的那些宝贝比，太普通了。我想着，能不能用我的法力养养它，说不定能养出点什么来。先生教我的，说法力温养过的兵器，用起来会更顺手，也更懂主人的心意。”
    孙悟空点点头。
    这道理她自然懂。
    金箍棒与她心意相通，某种程度上也是她用自身法力与战意养出来的。
    只是她没想到，杨绫小小年纪，已经开始琢磨这些。
    “那你养出什么感觉了？”
    杨绫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
    “这剑……好像挺高兴的。我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就像……就像它在回应我。很微弱，但是真的有。”
    孙悟空怔了怔。
    能让兵器回应，这不是简单的法力温养能做到的，这是天赋。
    真正的属于顶尖修士的天赋。
    杨绫才十五岁，就已经摸到了这道门槛。
    “绫儿。”她难得正经，“你比你想象的厉害得多。”
    杨绫眨眨眼，有些不解，但随即笑了。
    “姐姐夸我啦！那我得更努力才行！”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杨绫盘腿坐在那片光里，眉眼弯弯。
    笑容纯净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少女。
    她看起来那么单纯，那么无忧无虑。
    像这世间所有十五岁的姑娘一样，会因为一句夸奖而开心，会因为阳光明媚而心情好。
    但孙悟空知道，这份单纯背后，是极通透的心思和极坚韧的心性。
    杨绫不是不懂这世间的残酷，她只是选择用最干净的方式去面对。
    她的笑，是真的笑。
    她的开心，是真的开心。
    她对兄长的担忧，也是真的担忧。
    她不需要用沉默和冰冷来保护自己，因为她足够强大。
    强大到可以坦然接受所有的悲伤，却依然选择向阳而生。
    “对了姐姐。”杨绫忽然凑近，眼睛里带着促狭的光，“你觉得……我二哥他人怎么样？”
    孙悟空一噎，“什么怎么样？他就是个闷葫芦，话都没几句。”
    “我不信。”杨绫晃着脑袋，“二哥虽然话少，但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什么不一样？”孙悟空警惕地看着她。
    杨绫眨眨眼，笑得狡黠。
    “就是……不一样。比看我和大哥都更……嗯……更专注？反正就是不一样！”
    孙悟空只觉得耳根又开始发热，伸手就去揪她辫子。
    “小丫头片子，成天瞎琢磨什么？你才多大，懂什么叫专注？”
    杨绫灵活地躲开，笑声清脆。
    “我十五啦！不小啦！先生都说我心思通透，什么都懂！”
    “通透个屁！”孙悟空追着她满屋跑，“我看你是欠收拾！”
    两人闹了一阵，杨绫终于被孙悟空按在床上，笑得直喘气，却还是倔强地抬头。
    “反正我就知道，二哥对你不一样！姐姐你心里也清楚！”
    孙悟空松开手，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无奈。
    “行了行了，你厉害，你说什么都对。”
    她认输似的摆摆手，转移话题，“对了，你二哥那戟，你觉得怎么样？”
    杨绫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坐起身，认真道。
    “很厉害。比大哥当年用的那柄厉害多了。二哥真了不起，能自己打出那样的兵器。”
    她顿了顿，又道，“可是……可是看着那戟，我心里难受。二哥把什么都放进去了，父亲的手艺，大哥的兵器样子，还有……还有母亲的寒意。他是想把家人都带在身边，才会那样的。”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你二哥就是那样的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心里藏。”
    她轻声道，“但他做的，我们都看得见。以后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说话。他虽然脸冷，但你说话，他都听。”
    杨绫点点头，忽然又道，“姐姐，你也会一直陪着我们吗？”
    “嗯？”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孙悟空愣了一下。
    杨绫看着她，目光澄澈，没有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而是一种坦然的平静的询问。
    仿佛在问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却仍想亲口确认的问题。
    “你……是不是快走了？”
    孙悟空的笑容僵在脸上。
    杨绫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是问今天吃什么。
    “我能感觉到。你虽然人在这里，但有时候，你的目光会飘得很远，像是在看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而且你对一些事情的态度，总让我觉得你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孙悟空沉默了。
    杨绫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澄澈得像山间清泉。
    “我不是要问你去哪儿，也不问你要做什么。我只是想说……无论你什么时候走，走之前，让我和二哥知道，好不好？”
    杨绫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只有纯粹的认真。
    “二哥他……虽然什么都不说，但他心里有你。我看得出来。你要是突然不见了，他会很难过的。我也是。”
    孙悟空张了张嘴，那句“我迟早要走”在嘴边转了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那股酸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面对这双干净得像山间清泉的眼睛，任何敷衍和推脱都显得那么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