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的眼眶红了。
    “对，我烦。”他说，声音发抖，“我就是烦。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睡……”
    孙悟空没有再说话。
    她的嘴角，还留着那一点弧度。
    可她的嘴里，开始涌出血来。
    那血是金色的，泛着微弱的光，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杨戬慌了。
    他抬起手，去擦那些血。
    可刚擦掉，又有新的涌出来。
    越擦越多。
    越多越擦。
    杨戬的手在抖，袖子已经湿透了，全是金色的血。
    那些血沾在他手上，沾在他衣服上，沾在他脸上，到处都是。
    他擦不完。
    怎么也擦不完。
    到最后，他身上也全是血了。
    金色的，温热的，刺眼的血。
    杨戬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看着床上那个人越来越苍白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光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可那笑里，没有温度。
    只有无尽的讽刺，和残忍。
    讽刺自己。
    讽刺命运。
    他以为自己可以救她。
    他以为自己足够强。
    他以为……
    孙悟空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她的胸口，也停止了起伏。
    杨戬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硬，像是握着一块冰。
    他低下头，看着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闭着的眼睛，看着那还残留着一丝弧度的嘴角。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都移了位置。
    他才动了。
    杨戬俯下身。
    轻轻地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又冰。
    又凉。
    月光冷冷地照着。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和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
    —————————
    孙悟空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屋顶，是灌江口那间屋子的屋顶。
    木梁，灰瓦，还有从窗棂透进来的冷冷月光。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她还活着？
    孙悟空不由得在心里感慨。
    自己当真不愧是石猴，好像怎么造都不会死似的。
    被箭穿透心口，流了那么多血，连呼吸都停了，居然还能醒过来。
    她动了动手指。
    还能动。
    她又动了动脚趾。
    也能动。
    行，挺好。
    孙悟空正想开口喊人，眼前忽然出现一张脸。
    杨戬。
    他就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那双漆黑的眸子正看着她，眼眶红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月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冷的银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也愈发好看。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叫他。
    杨戬却像没听见似的，俯下身来。
    然后，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孙悟空惊呆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脸，看着那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在亲她？
    杨戬在亲她？
    那个闷葫芦，那个什么话都憋在心里的人，那个从来不主动、从来不说、从来……
    他在亲她。
    轻轻的，柔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孙悟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了不对。
    杨戬的唇，落在她的唇上。
    可她感觉不到。
    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
    就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像在看一场别人的戏。
    孙悟空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那张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金色的头发散在枕上，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那个人，是她。
    她的肉身。
    孙悟空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只手。
    透明的，淡淡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又变成了灵魂状态。
    和当初进入幻境时一样。
    她死了。
    她的肉身，真的死了。
    孙悟空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自己，看着那个闭着眼睛、再也不会睁开的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怕，不是慌，是一种……空。
    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
    然后，她看向杨戬。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俯着身，唇贴着她的唇。
    他没有动，没有睁眼，就那么停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孙悟空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微微皱着的眉头，能看清他眼角那一点。
    是泪吗？
    她从来没见过长大了的杨戬流泪。
    从来没有。
    可此刻，月光下，他的眼角，真的有东西在闪。
    孙悟空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人，看着这个从来不肯表露任何情绪的人，此刻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吻着她已经冰凉的唇。
    她的心，忽然痛极了。
    那痛不是尖锐的，不是撕裂的，是钝钝的，沉沉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一点一点往下坠，坠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这痛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她只知道，痛。
    很痛。
    杨戬终于动了。
    他直起身，低着头，看着床上那个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碎了。
    杨戬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一动不动。
    月光静静地照着。
    孙悟空站在一旁，看着他，看着这个人，看着这个从十八岁就背负着血海深仇、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的人。
    她想伸出手，碰一碰他的脸。
    想告诉他，她在这里。
    想告诉他，她没事。
    可她的手，穿透了他的身体。
    什么也碰不到。
    孙悟空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可以死而复生，可以变成灵魂，可以继续存在。
    可他不知道。
    在他眼里，她已经死了。
    在他眼里，那个说“上天入地，我会陪着你”的人，已经死了。
    孙悟空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隐忍的眸子，看着他那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珍宝一样的吻，看着他那终于藏不住、却还是拼命藏着的痛。
    她的心，疼得像是要裂开。
    她不知道是自己的心在痛，还是他的心在痛。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