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还是家破人亡。
    杨戬还是一个人。
    杨绫还是……
    她没能救下杨绫。
    她最后，还是没能救下杨绫。
    孙悟空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杨戬，看着这个她拼了命想保护的人，此刻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她冰冷的尸体，说着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
    她想走过去，抱住他。
    想告诉他，她在这里。
    想告诉他，绫儿不在了，可她还在。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看着这满屋的红。
    看着这刺目的喜字。
    看着这个她爱着的人。
    流着泪。
    无声的泪。
    杨戬放下她，站起身。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两只早已准备好的酒杯。
    白玉雕成的杯子，晶莹剔透，在红烛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倒了两杯酒，酒液清澈，映着烛光，像是两汪小小的琥珀。
    他端着酒杯，走回床边。
    坐下。
    他看着怀里那个人，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残留的弧度，心中一阵酸涩。
    杨戬举起其中一杯，送到自己唇边。
    喝了一口。
    苦。
    辣。
    那股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火烧一样，灼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不明白。
    不明白孙悟空为什么喜欢喝酒。
    在他记忆里，她抱着酒坛子的时候，总是喝得眉眼弯弯，笑得肆无忌惮。
    那时候他不懂，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又苦又辣，喝多了还难受。
    可现在他懂了。
    只有这又苦又辣的东西，能麻痹他的心。
    能让他在这一刻，不那么痛。
    杨戬放下那杯酒，端起另一杯。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人，看着她紧闭的嘴唇，看着她那永远不会再张开的嘴。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扶起来，揽在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很凉，几乎已经透明了。
    可他还是抱得很稳，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他端着那杯酒，送到她唇边。
    杯沿轻轻触着她的嘴唇。
    微微倾斜。
    酒液顺着她的唇缝，慢慢渗进去。
    一些流了出来，顺着她的嘴角滑下，滴在她的嫁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杨戬看着那滴酒，看着那洇开的痕迹，看着怀里那张永远闭着眼睛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
    “礼成。”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在这满屋的红里飘荡。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红烛，静静地燃着。
    只有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
    只有怀里那个人，依旧闭着眼睛。
    杨戬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发间。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红烛燃尽，烛泪堆成小山。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冷冷地照着这一室的红。
    照着那个穿着红衣的人，和那个穿着嫁衣的人。
    孙悟空站在一旁，看着那满屋的红，看着那燃尽的红烛，看着那个穿着红衣的人。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肉身。
    在杨戬怀里，她的身体正在慢慢消散。
    从指尖开始。
    那些曾经握住铁棒的手指，那些曾经揪过杨绫辫子的手指，那些曾经在杨戬手臂上轻轻拍过的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像是风中的沙，像是晨起的雾，像是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烟。
    杨戬似乎也察觉到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越来越淡的身影，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指尖，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可没有用。
    那些透明的部分，依旧在蔓延。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手肘。
    金色的光芒从那些透明的边缘散出来，星星点点，像是无数只萤火虫，从她身体里飞出，飘散在这满屋的红里。
    孙悟空站在那里，看着杨戬那双红着的眼睛，看着他死死盯着怀里那越来越淡的身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什么。
    她凑近了听。
    听见了。
    他在数。
    “……五……”
    “……四。”
    “三……”
    “……二。”
    “一。”
    他在数她还能留多久。
    数她还能在他怀里待多久。
    数那一点一点流逝的时间。
    孙悟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攥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再次想起这几天他做的一切。
    那些她以为无用的法力输送。
    那些她以为多余的擦脸梳发。
    那些她以为只是执念的守候。
    原来都不是。
    他早就知道她留不住了。
    他早就知道这具身体会消散。
    可他还是守着她，守了三天三夜。
    因为他想让她多留一会儿。
    哪怕多一分钟。
    哪怕多一瞬。
    哪怕只是多让他看她一眼。
    孙悟空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最后一点指尖彻底消散，看着杨戬抱着一团虚无的空气，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点飘满整个屋子，最后慢慢散去。
    杨戬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抱着。
    紧紧的。
    可他怀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件华丽的嫁衣，皱巴巴地堆在他手臂上。
    那根金簪，从消失的金发落在他膝边。
    那只小猴子，依旧憨憨地捧着桃子。
    杨戬低头，看着那件空空的嫁衣，看着那根孤零零的金簪，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孙悟空看懂了。
    他说的是谢谢。
    谢谢她多留了这一刻。
    谢谢她让他多看了她一眼。
    谢谢她——
    孙悟空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伸出手，想碰他，想告诉他，她没有走，她还在，她一直在这里。
    可她的手，穿透了他的脸。
    什么也碰不到。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红衣的人，抱着那件空空的嫁衣，坐在满屋的红里。
    看着他终于低下头。
    把脸埋进那件嫁衣里。
    悲喜交加。
    在这个宽敞的屋子里，在这个只有红烛和红绸的夜里，在这个他终于娶了她却永远失去她的时刻。
    杨戬只是一个人。
    孙悟空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拼了命想保护的人，此刻一个人承受着这一切。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
    她想抱住他。
    想告诉他，她在这里。
    想告诉他，她听见了那些话，看见了那些事，她知道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