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仰着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疑惑。
    好像在说：你要去哪儿？为什么不等我？
    杨戬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它那紧紧抱着他脚踝的小爪子，看着它那副“你不许走”的样子。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把它抱起来。
    小猴子立刻钻进他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再也不肯松开。
    杨戬抱着它，站在原地。
    良久。
    良久。
    杨戬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还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的小猴子，看着它那副没心没肺、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又落下去一截，久到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把小猴子从怀里摘起来。
    小猴子以为他又在和自己玩，开心地往他怀里钻，小爪子抓住他的衣襟，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可杨戬没有把它抱进怀里。
    他把它从自己身上摘下来，放在地上。
    小猴子站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有些茫然。
    杨戬蹲下身。
    他看着它。
    看着那双圆溜溜的湿漉漉的什么都不懂的眼睛。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要走了。”
    小猴子眨眨眼。
    “去天庭。”
    小猴子歪了歪头。
    “以后，”杨戬顿了顿，“不会回来了。”
    小猴子听不懂。
    它只听见他说话了，以为他在跟它玩，就咧嘴笑，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
    杨戬看着那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它脑袋上。
    杨戬的手指微微一动。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流出，缓缓注入小猴子体内。
    那是他这几日参透的。
    他的伤好得那么快，不是偶然。
    这只小猴子身上有灵气，天生的，纯净的，不知不觉地流向他，治愈他的伤口。
    它是灵猴。
    可那些灵气，都被他用了。
    如今，他把自己能还的，都还给它。
    金光没入小猴子体内，消失不见。
    小猴子只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晒太阳一样。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舒服，又咧嘴笑了。
    杨戬看着那笑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
    他抬手，捏了个诀。
    一道祥云从天边飘来，落在他脚下。
    他踏上去。
    小猴子看见他站到那朵云上，愣了一下。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看见他离地了。
    它急了。
    它往前跑了两步，想追上他，可那云越来越高，它够不着。
    它又蹦又跳，伸出小爪子，拼命往上够。
    够不着。
    它更急了。
    它开始吱吱叫，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喊他。
    杨戬站在云上，低头看着它。
    看着它那又蹦又跳的样子，看着它那拼命伸出的小爪子，看着它那双眼睛里慢慢涌出来的它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动。
    小猴子看见他没有下来，急得快要疯了。
    它开始说话。
    不是吱吱叫，是说话。
    “呀——！”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呀——杨！”
    杨戬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呀——戬！”
    小猴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它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它只知道，每次他指着自己说话的时候，都会发出这个声音。
    “杨戬。”
    那是他的名字。
    它学会了。
    在这个它即将失去他的时刻，它学会了。
    小猴子大声喊着，一遍又一遍。
    “杨戬！杨戬！杨戬——！”
    那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带着哭腔，带着哀求。
    它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它只知道，他不能走。
    他不能丢下它。
    杨戬站在云上，听着那一声声喊。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想低头。
    想再看看它。
    想……
    可他不能。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里，是天庭的方向。
    他的眼睛，又恢复了那冰冷的样子。
    他迈出一步。
    祥云载着他，缓缓升高。
    身后，那一声声“杨戬”还在喊，越来越尖，越来越绝望。
    他没有回头。
    祥云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那小小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后，彻底消失在他眼底。
    可那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杨戬——！”
    ……
    孙悟空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空荡荡的原野上，仰着头，看着天空。
    看着它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
    看着它终于不喊了，就那么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
    看着它慢慢蹲下去，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
    小小的肩膀，单薄极了。
    孙悟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刚学本事的时候，那么拼命，那么着急，那么想出头。
    别人都以为，是她自己是想出人头地，想当齐天大圣，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
    不是的。
    她只是想找他。
    那个把她丢下的人。
    那个某一日里，她就再也找不到的人。
    她学本事，是为了找他。
    她想出人头地，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她千方百计地引起天庭的注意，是因为她以为……她在心里以为，他在天庭，当了大官，忘了她。
    她那么想让他看见她。
    想让他知道，她不是那只什么都不会的小猴子了。
    她厉害了。
    她会爬树了，会狩猎了，会认果子了，会逃跑了。
    她还会……喊他的名字。
    可过了太久了。
    久到她几乎都已经淡忘掉他的真名时，她上天了。
    可真当她上了天，却发现，天庭里没有他。
    没有这么一号神仙。
    至少，她没见过。
    再后来，她不想当官了。
    她本就是奔着他去的。
    他不在，她待着有什么意思？
    可天庭不愿放过她。
    她大闹天宫，他们派了人来围剿。
    那人一身银甲，三尖两刃刀，站在云端，俯视着她。
    那张脸，冷得没有一丝表情。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