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骗子眯了眯眼。
    “那猴子颇有灵性，”杨戬继续说，“想必未来会有一番所为。”
    老骗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杨戬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弟子……”
    他顿了顿。
    “弟子不便亲自教导。”
    老骗子眯着眼，看着他。
    “怎么？”他问，声音慢悠悠的，“你自己怎么就不便教导？”
    杨戬沉默了。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言不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忽明忽暗的。
    他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抿着的唇角。
    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孙悟空飘在一旁，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他不能教。
    因为他要死了。
    因为他要去赴一场必死的局。
    他不能给那只小猴子任何承诺。
    不能告诉它他会回来。
    不能让它等着他。
    所以他只能把它托付给别人。
    托付给这个他在这世间唯一信得过的老人。
    孙悟空看着杨戬，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她想起很多年后，自己第一次见到老骗子的时候。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老头说要教她本事。
    开始，她不信。
    后来，她跟着他学，学了很多很多，七十二变，筋斗云，还有那些她说不上名字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遇到了高人。
    现在她才知道。
    那不是运气。
    是有人在背后，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杨戬。
    是他。
    是他把她托付给了老骗子。
    是他让她有了那些本事。
    是他……
    孙悟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沉默的少年，心里疼得像是要裂开。
    她想告诉他，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想告诉他，她后来过得很好，学会了很多本事，成了齐天大圣。
    她想告诉他，她后来又见到他了，虽然那时候的他不记得她，可他还是那么冷，那么凶，那么……
    那么让她忘不掉。
    可孙悟空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沉默。
    看着他端着那杯凉透的茶。
    看着他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老骗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行了。”他说，“那只猴子在哪儿？”
    杨戬抬起头，看着他。
    老骗子摆摆手，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那只猴子。能让你这冷脸求人的，肯定不是一般的猴子。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宝贝。”
    杨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
    可那是笑。
    孙悟空看见了。
    她看着那抹笑，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他在笑什么。
    他在笑老骗子嘴硬心软。
    在笑他嘴上说着不帮，其实已经答应了。
    在笑……那只小猴子，终于有人管了。
    杨戬站起身，朝老骗子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老骗子摆摆手，又躺回竹榻上，摇起那把破蒲扇。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杨戬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这间茅屋，这片山谷。
    然后他转过身，朝谷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老骗子，说了一句话。
    “先生。”
    “嗯？”
    “多谢。”
    说完，他迈步走了。
    老骗子躺在竹榻上，摇着蒲扇，眯着眼。
    可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孙悟空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看着杨戬的背影消失在山谷口。
    看着老骗子躺在竹榻上，摇着蒲扇，眯着眼。
    看着这一切，即将成为过去。
    她的身形，越来越淡了。
    她知道，自己快要消失了。
    她飘到杨戬站过的地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竹榻。
    老骗子像是感应到什么，微微皱了皱眉，睁开眼，四处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
    他又躺回去，继续摇蒲扇。
    孙悟空蹲在那儿，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带着泪。
    “老骗子，”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教了我那么多。”
    “谢谢你……收留我。”
    风吹过，吹动她的发丝。
    她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谷，这间茅屋，这个躺在竹榻上的老人。
    然后她转过身，朝杨戬消失的方向飘去。
    她还想再看看他。
    最后一眼。
    哪怕他看不见她。
    哪怕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也想再看看他。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
    越来越透明。
    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可她还在飘着，朝那个方向。
    飘向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人。
    ……
    依旧是南天门。
    孙悟空飘在半空，看着那座巍峨的门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打过这里太多次了。
    第一次，是五百年前……不对，是五百年后的大闹天宫。
    那时候她一个人，一根棒子，打穿了这座门，打进了凌霄殿，打得那些天兵天将屁滚尿流。
    第二次，是与杨戬和四海龙族一同打上来。
    第三次，是陪着杨戬和杨绫打上来。
    那时候他们三个人，背靠背，面对百万天兵，杀得血流成河。
    而最让她不愿回忆的那次，是那时候她没能救下杨绫，任由她与自己被箭射中，看着一切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南天门前，空无一人。
    那座门楼依旧巍峨，金顶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可门口没有守卫，没有巡逻，没有那些她熟悉的金甲身影。
    空空荡荡，死一般的寂静。
    像是天庭已经妥协了。
    又像是，他们在等着什么。
    孙悟空不知道。
    她只知道，杨戬来了。
    他踏着祥云，落在南天门前。
    他还是那身染血的玄色衣衫，衣摆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他的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是燃烧到最后一点的烛火，明知要灭，却偏要烧得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