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说——
    我等你。
    他知道她以后会来？
    他知道她以后会找到他？
    杨戬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那动作，像是认命。
    可孙悟空知道，他没有认命。
    他只是在等。
    等她会来找他的那一天。
    等她会把他找回来的那一天。
    等他们……重逢的那一天。
    孙悟空站在那里，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被那漫天的红光吞没，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在那些疯狂的符文里。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对一个睡着的人说话。
    “好。”
    她说。
    “我会找到你。”
    杨戬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沉入黑暗。
    那黑暗无边无际，冰冷刺骨，像是要把一切都吞没。
    可他看见了。
    他看见意识深处，那个小小的猴子与孙悟空渐渐重合。
    他听见孙悟空说——
    好。
    我会找到你。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笑容，很轻，很淡。
    可那是真的笑。
    是舒心的笑。
    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过的笑。
    他信她。
    即便他入地狱。
    即便他失去一切。
    即便他再也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信她。
    她会找到他的。
    她会把他找回来的。
    他们……会重逢的。
    黑暗吞没了他。
    无边无际。
    什么都没有留下。
    周遭一片黑暗。
    ……
    一片虚无。
    孙悟空漂浮在这无边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只有她自己。
    和那道金色的光。
    佛祖。
    他依旧盘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像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灯塔。
    那张脸慈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孙悟空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上一次她在这里，求他给她一副身体。
    哪怕代价是承受双倍的伤害。
    她答应了。
    她去了。
    现在，她又回来了。
    又在幻境里死了一回。
    孙悟空闭上眼睛，回想着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
    灌江口的雪夜，杨家满门的血。
    隐灵谷的五年，杨戬沉默的守候。
    打上天庭的决绝，百万天兵的围剿。
    凌霄殿前的进退，若水倾泻的绝望。
    天河的冰冷，天蓬的跳下，若水魄的沉寂。
    还有那支箭。
    那支穿透了她和杨绫的箭。
    还有杨戬。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抱着她的尸体，三天三夜。
    给她梳头，给她换衣，给她穿上嫁衣。
    在她唇上，落下那个又冰又凉的吻。
    还有那只小猴子。
    那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小的金色的什么都不懂的小猴子。
    那是她自己。
    是她刚出生时的自己。
    她亲眼看着自己出生。
    亲眼看着自己被杨戬捡到。
    亲眼看着自己被……丢下。
    一切的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她仍是不甘。
    孙悟空睁开眼睛。
    她看着那道金色的光，看着那个慈悲的佛，开口了。
    “佛祖。”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片虚无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经历的一切……”
    她顿了顿。
    “究竟是幻境？”
    “还是记忆？”
    “还是……”
    她深吸一口气。
    “真实的过去？”
    佛祖没有说话。
    孙悟空继续道。
    “我不是傻的。”
    “如果说一开始踏入这里，我觉得是幻境，那么经历了那些之后……我想改变，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按照历史发展……我知道，这里绝对不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如果是记忆，那么一切就很好解释。”
    “为何后来的一切，甚至与我刚出世时与杨戬的桩桩件件，都能对上。”
    “他捡到我，他教我本事，他把我丢下。”
    “我学本事，我找上天庭，我大闹天宫。”
    “他奉命来抓我。”
    “一切都对得上。”
    孙悟空闭上眼睛。
    “可如果是真实的过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我算什么？”
    “我亲眼看着自己出生。”
    “亲眼看着自己被他丢下。”
    “亲眼看着自己……在他怀里，一点一点消散。”
    “那太残酷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道金色的光。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不解，有挣扎。
    “佛祖，你告诉我。”
    “那到底是什么？”
    佛祖看着她。
    那目光慈悲，平静，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悟空。”
    “何为幻境？”
    “何为记忆？”
    “何为真实？”
    孙悟空愣住了。
    佛祖继续道。
    “你梦中见山，山可是山？”
    “你醒后思梦，梦可是梦？”
    “你此刻与吾说话，可敢断言，此非另一场梦？”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佛祖微微一笑，目光怜悯慈爱。
    “水中月，天上月，哪个是真？”
    “镜中花，枝头花，哪个是假？”
    “你看见的，你经历的，你为之哭为之笑的——”
    “于你而言，便是真。”
    孙悟空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可她还有话要说。
    “可是佛祖，”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弟子做了那么多，想要改变那些事，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
    “弟子护不住杨绫，护不住自己，护不住……”
    她顿了顿。
    “弟子做的，全是无用功。”
    佛祖看着她，目光慈悲。
    “悟空。”
    “你种一棵树，可看见它开花？”
    孙悟空摇头。
    “你挖一口井，可看见它出水？”
    孙悟空又摇头。
    “你走一条路，可看见它的尽头？”
    孙悟空沉默。
    佛祖轻声道。
    “世间事，若是硬要求个结果，便失去了意义。”
    “你怎知，你做的一切，就不是既定的过往？”
    孙悟空的心，狠狠一震。
    佛祖继续道。
    “你以为是你在改变，殊不知，那改变本身，便是注定。”
    “你以为是你在挣扎，殊不知，那挣扎本身，便是因果。”
    “你以为是你在经历，殊不知，那经历本身，便是改变。”
    孙悟空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好像明白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可她不再问了。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不是问出来的。
    是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