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
    是那个把她丢下的人。
    是那个她找了那么久的人。
    是他。
    孙悟空的心，在那一刻狠狠颤抖。
    是激动。
    是欣喜。
    是终于找到他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她的眼眶都热了，她想冲上去，想抱住他，想问他这些年去哪儿了，想告诉他她找了他好久好久。
    可那颤抖里，还有别的什么。
    他看着她。
    那眼神，那么冷，那么陌生。
    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妖怪。
    孙悟空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记得她了？
    他……不记得她了？
    可她想，没关系。
    虽然过去了那么多年，可他是神仙，他一定只是没想起来。
    一定只是没认出来。
    她有的是时间。
    她可以等。
    可以慢慢让他想起来。
    于是她陪他玩了一场游戏。
    她在花果山的林子里腾挪，上蹿下跳，带着他绕来绕去。
    那些树，那些藤蔓，那些她从小爬到大的地方，都是她的天下。
    她想，这样他就能想起当初那个连爬树都不敢的小猴子了吧？
    那时候她多笨啊，爬树爬不上去，每次都是他托着她往上送。
    下树下不来，每次都是他接住她。
    狩猎扑不到猎物，只会扑石头，他也不生气，就站在一旁看着。
    现在她多厉害啊。
    那些树枝在她脚下像是平地，那些藤蔓在她手里像是活物。
    她蹿得飞快，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在林间穿梭。
    他看了，会不会想起来？
    会不会想起，那只笨笨的什么都学不会的小猴子？
    会不会想起，她第一次爬上去树时，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她想着，要是能把他困住就好了。
    困在这林子里，困在她身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他想起来。
    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她可以陪他玩很久很久。
    可造化弄人。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她后脑上。
    她眼前一黑，从树上直直栽下去。
    栽进他怀里。
    她的唇，贴在他的唇上。
    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时的她不知道，那一刻，他的脑子里涌进了多少记忆。
    她不知道，那一刻，他想起了什么。
    她只知道，他好像开始动真格了。
    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冷，更凌厉。
    他追她追得更紧了，那些招数越来越狠，那些攻击越来越不留情。
    孙悟空有些慌。
    她想，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这个游戏，他不想玩？
    她想起小时候，他教她学东西。
    她总是学不会，总是做错，可他从来不生气，只是无奈地看着她，说“随你吧”。
    她想起那个动作。
    那个他教她狩猎时做的动作。
    那个他拼尽全力挥出一戟又强行收回的动作。
    她学了好多次，每次都学成倒下的样子。
    他每次看见，脸都会黑，可从来不骂她，只是无奈地叹口气。
    她想，如果她变成他的模样，当着他的面，做出那个动作，他会不会想起来？
    于是她变了。
    变成他的模样，站在花果山上。
    她想要学着他教她的样子，举起他的武器，用力一挥，然后猛地收回。
    她甚至学着他被反噬的样子，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
    她想，他看见自己做出那个动作，一定会想起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他便怒了。
    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别的什么。
    是痛苦？是挣扎？还是……
    孙悟空不明白。
    她以为他只是好胜心重，不想输给她。
    她不知道，那一刻，他的脑子里正在被那些复苏的记忆折磨。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灌江口的血，父母大哥的死，三妹沉入天河，她穿着嫁衣在他怀里消散……
    他不知道那些记忆是真是假，不知道那些画面是从哪儿来的，可它们就在他脑子里，撕扯着他，折磨着他，让他几乎发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不开心。
    输赢？无所谓的。
    只要他开心就好。
    于是她主动败给他。
    被他擒住，被天兵天将押着，准备带上天庭。
    直到那一刻，她听见那些天兵天将喊他——
    “二郎真君”。
    孙悟空愣住了。
    二郎真君。
    那个传说中鬼神愁的司法天神，那个威震三界的战神。
    她从来没想过，原来他这么厉害。
    原来他就是那个让三界闻风丧胆的二郎真君。
    可他不记得她了。
    她找了那么久的人，原来一直都在天庭。
    原来他一直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他不记得她了。
    孙悟空被押着，一路往天上走。
    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
    是她哪里做错了？
    是他真的变了？
    还是……他从来就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她想起他丢下她那天，走得那么决绝，头也不回。
    她想起她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他也没有回头。
    她想起她找了他那么久，想了那么久，念了那么久……
    可再次见面，他看她的眼神，那么冷，那么陌生。
    为什么？
    她没想通。
    可天庭的手段，不会等她想通。
    斩妖台上，那些酷刑落在她身上。
    刀劈斧砍，雷劈电击，那些折磨足以让任何妖怪魂飞魄散。
    可她刀枪不入。
    那些刀斧伤不了她分毫，那些雷电也只是在她身上留下浅浅的焦痕。
    疼的不是身体。
    是心。
    她躺在那儿，看着那些神仙来来往往，听着他们议论纷纷。
    有的说她是个妖孽，有的说她不知死活，有的说她活该。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在想，他在哪儿？
    他会不会来看她？
    他看见她被这样对待，会不会心疼？
    会不会……想起她？
    他没有来。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出现。
    八卦炉里，她待了四十九天。
    那四十九天，她想了很多。
    她想起他教她爬树的样子，那么耐心，一遍一遍，从不厌烦。
    她想起他给她买点心的样子，买了一大包，各种口味都有，然后一块一块喂她吃。
    她想起他把她丢下时的背影，那么决绝，头也不回。
    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