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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机浑水摸鱼,甚至觊觎那至尊之位。”苏文清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寒冰,刺入周明远的心底。
周明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脸色煞白,嘴唇微颤:“大、大人,这……这可万万不敢想啊!柳氏虽强,难道真有如此狼子野心?”
苏文清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帷幕,看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柳氏?或许不仅仅是柳氏。”他缓缓道,“柳成栋不过是台前的一颗棋子,他背后,必然还有更深层的势力。这盘棋,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烧掉盐仓,一石三鸟。”
“一石三鸟?”周明远不解。
“第一,正如之前所想,销毁罪证,阻挠我们追查盐引亏空的真相,让柳氏核心成员得以脱身。”苏文清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制造盐荒,引发市场恐慌,盐价飞涨,他们可以通过囤积的私盐牟取暴利,弥补一部分损失,甚至积累更多资本。”第二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险恶的,”苏文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重创朝廷财政,动摇国本,为某些人的更大图谋创造条件。”
周明远倒吸一口凉气,顺着苏文清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若真是如此,那这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所以,我们的对手,绝不仅仅是一个柳氏那么简单。”苏文清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明远,接下来的事情,会更加棘手。盐仓被烧,盐税告急,圣上必然震怒,朝中各方势力也会借机发难。我们既要尽快查明纵火真凶,堵住盐税漏洞,稳定盐价,安抚民心,更要提防来自暗处的冷箭,找出那只幕后黑手。”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惶恐,沉声道:“请大人示下,明远万死不辞!”
“好。”苏文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当务之急有三。”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第一,彻查纵火案。虽然现场已毁,但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你立刻带人,扩大搜查范围,不仅是盐仓内外,还要排查近日进出扬州城的可疑人员,特别是那些在火灾前后突然消失或行为诡异的人。柳氏的残余党羽,很可能就隐藏在其中。”
“是!”周明远记下。
“第二,稳定盐市。盐仓被毁,存盐损失惨重,必须立刻从周边州府调运食盐,平抑盐价。此事需快,一旦盐价失控,民心浮动,就正中了敌人的下怀。我会立刻上书朝廷,请圣上协调漕运和各地盐司,同时,你也要派人密切监控扬州及周边的盐商动向,防止有人恶意囤积居奇。”
“明白!”
“第三,”苏文清的笔尖顿了顿,“深挖柳氏余孽,顺藤摸瓜。柳成栋虽然被抓,但他只是冰山一角。他的账房、心腹、主要生意伙伴,都要一一排查。酷刑之下或许能得些口供,但对方既然敢做这么大的事,必然早有准备,不会轻易吐露实情。我们要从他们的资金流向、人际往来入手,找出他们与京城或其他地方势力的联系。这一点,最为关键,也最为困难。”
周明远眉头紧锁:“大人,柳氏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恐怕没那么容易。而且,他们现在肯定也在拼命销毁证据。”
“难也要做。”苏文清斩钉截铁,“这是揪出幕后黑手的关键线索。我会亲自提审柳成栋,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些什么。你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对方既然敢烧盐仓,就绝不会在乎多几条人命。”
“大人放心,明远省得!”周明远抱拳,眼神坚定。
夜色更深,苏文清书房的灯却亮了一夜。窗外,扬州城经历了盐仓大火的惊吓,暂时陷入了沉寂,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场关乎国本的暗战,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一)焦土残证**
翌日清晨,周明远便带着人,再次来到了盐仓废墟。经过一夜的清理和初步勘察,现场一片狼藉,黑色的焦土散发着刺鼻的烟味,断壁残垣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大人,”一个负责勘察的仵作上前禀报,“现场破坏太严重,大部分痕迹都被烧毁了。我们在灰烬中找到了一些引火物的残留,是一种燃点很低、火势蔓延极快的油布和硫磺。”
“油布和硫磺?”周明远蹲下身,用木棍拨弄着一块焦黑的布料残片,“寻常人家不会用这些东西,看来是早有准备。”
“是的,而且我们发现,起火点不止一处,至少有三到四个,分布在盐仓的不同位置,显然是多人协同作案,目标明确,就是要将盐仓彻底烧毁。”仵作补充道。
周明远站起身,环顾四周。盐仓位于扬州城外的运河边,位置相对偏僻,周围除了几个废弃的仓库和一片荒地,并无民居。“案发当晚,可有目击者?”
“我们询问了附近的几个农户,都说那天晚上风大,只听到隐约的爆炸声和看到火光,因为害怕,没人敢出来。”手下人回答。
“爆炸?”周明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不是只有火吗?”
“是的,有农户说听到‘轰隆’几声闷响,像是火药爆炸的声音。我们在几个起火点的中心位置,也确实发现了一些疑似火药残留的粉末。”
“火药……”周明远的心沉了下去。使用火药,说明对方不仅有组织,还有一定的武装力量。这绝不是普通的盗匪或小毛贼能做到的。
他走到盐仓靠近运河的一侧,这里的守卫相对薄弱。“水门呢?昨晚值班的守卫在哪里?”
“回大人,水门的两个守卫,一个被打晕在岗位旁,另一个……不见了。”
“不见了?”周明远眼神一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仔细搜!”
手下人立刻分散开来,沿着河岸仔细搜索。半个时辰后,有人在下游几里处的芦苇丛中,发现了一具被捆绑着、头部遭到钝器重击的尸体,正是那个失踪的守卫。
“看来,他们是从水路潜入的。”周明远看着那具尸体,眉头紧锁,“打晕一个,杀死一个,动作干净利落。他们对盐仓的布防很熟悉。”
这进一步印证了苏文清的猜测,内鬼,或者说,对盐仓内部情况了如指掌的人,参与了这次纵火。
“大人,还发现了这个!”一个捕快从灰烬中捡起一个烧得变形的金属物件,上面似乎还刻着什么字。
周明远接过,仔细辨认。那是一个腰牌的残片,边缘已经熔化,但上面“漕”字的右半部分和一个模糊的“营”字,依稀可见。
“漕营?”周明远心中一动。漕运营的人?漕运与盐运关系密切,难道是漕营内部出了问题?还是对方故意留下这个,嫁祸漕营?
线索似乎有了一点方向,但又更加扑朔迷离。周明远不敢怠慢,立刻将这些发现整理好,赶往苏文清的临时官署。
**(二)釜底抽薪**
与此同时,苏文清正在为盐价的事情焦头烂额。盐仓被烧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扬州城。一大早,各大盐铺门口就排起了长队,盐价已经开始飙升,昨天还是五十文一斤,今早开市就涨到了八十文,而且还在不断上涨,大有脱缰之势。
“大人,不好了!”一个负责监控市场的属吏匆匆跑进来,“城西的‘裕丰盐行’已经挂出了‘今日无盐’的牌子,其他几家大盐行也都在限量发售,市面上已经开始出现抢购和囤积现象了!”
苏文清脸色铁青。他知道,这是那些盐商在趁机炒作,甚至可能就是纵火案的参与者或知情者,在配合着制造恐慌。
“传我命令,”苏文清当机立断,“第一,查封‘裕丰盐行’,以涉嫌囤积居奇、操纵市价为由,将老板及其账房控制起来,彻查其库存和账目!第二,张贴告示,安抚民心,承诺朝廷将立刻从苏州、杭州等地调运食盐,三日内必有大批盐货到扬,任何人不得哄抬盐价,违者严惩不贷!第三,派官差进驻各大盐行,监督其正常销售,限定最高价,一旦发现违规,立即查办!”
一连串的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属吏们不敢怠慢,立刻分头行动。
苏文清揉了揉眉心,这只是权宜之计。扬州是两淮盐运的枢纽,盐仓被毁,短期内的盐荒不可避免。从外地调盐,需要时间,而且沿途的盐商会不会配合,会不会也趁机做手脚,都是未知数。
“大人,周捕头求见。”
“让他进来。”
周明远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将现场勘察的结果,包括油布、硫磺、火药残留、守卫尸体以及那个“漕营”腰牌残片,一一向苏文清做了汇报。
苏文清仔细看着那个残片,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字迹。“漕营……”他低声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是内鬼,还是栽赃?”
“卑职觉得,栽赃的可能性更大。如果真是漕营的人干的,他们没必要留下这么明显的信物。”周明远分析道。
“嗯,有道理。”苏文清点点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漕营中有人被收买利用的可能。这个线索先记下,派人暗中查访漕营近期有无异常人员出入或行为诡异者。”
“是。”
“柳成栋那边,审得怎么样了?”苏文清话锋一转。
提到柳成栋,周明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回大人,那老狐狸嘴巴硬得很,一口咬定是自己经营不善,亏空了盐引,纵火是为了销毁账目,至于其他,一概不知,还说要见大人您才肯招供。”
“哦?他要见我?”苏文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他是想跟我谈条件了。也好,我就去会会他。”
**(三)囚徒的筹码**
扬州府大牢,阴暗潮湿。柳成栋被单独关押在一间条件稍好的囚室里,虽然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但眼神依旧闪烁,透着一股精明和不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苏文清在狱卒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苏大人,别来无恙啊。”柳成栋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苏文清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柳成栋率先打破了寂静:“苏大人,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盐仓是我烧的,盐引亏空也是我做的,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你放了我家人,我给你一个痛快。”
“柳成栋,”苏文清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事到如今,你还想耍花样?你以为烧掉盐仓,就能瞒天过海?你以为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就能保得住你背后的人?”
柳成栋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苏大人说笑了,我柳成栋在扬州经营这么多年,虽然不算什么人物,但也懂得一人做事一人当。没有什么背后的人。”
“是吗?”苏文清冷笑一声,“那我问你,你烧盐仓用的火药和油布从何而来?你是如何精准地知道盐仓的布防和起火点?又是如何让你的人从水路潜入而不被发现?没有内应,没有强大的组织支持,你能做到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在柳成栋的心上。他的眼神有些慌乱,但依旧嘴硬:“那些都是我花钱买来的,碰巧而已。”
“碰巧?”苏文清站起身,走到铁栅栏前,目光如炬地盯着柳成栋,“你可知,你烧掉的不仅仅是一座盐仓,更是朝廷的根基,是万千百姓的生计!你这一把火,可能会让多少人家破人亡,让多少地方陷入混乱?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愿做这千古罪人?”
柳成栋被苏文清的气势所慑,身体微微颤抖,但他紧咬着牙关,就是不肯松口。他知道,一旦供出背后的人,他和他的家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苏文清见硬的不行,便放缓了语气:“柳成栋,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或许你有把柄在别人手里,或许你是为了家人的安全。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顽抗到底,只会死路一条,你的家人也未必能保全。如果你能说出真相,戴罪立功,我可以向朝廷为你求情,至少能保你家人平安,给你留个全尸。”
这话说到了柳成栋的痛处。他脸上挣扎的神色更加明显。他在乎自己的性命,但他更在乎远在苏州的妻儿。
“我……”柳成栋张了张嘴,眼神犹豫不定。
苏文清看出了他的动摇,继续施加压力:“你应该明白,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圣上已经震怒,严查是必然的。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出来吗?时间问题而已。到时候,等我们自己查出来,你可就一点筹码都没有了。”
柳成栋沉默了,汗水从额头渗出。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囚服的衣角,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苏大人,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但我有条件。”
“说。”苏文清语气平静。
“第一,保证我妻儿的绝对安全,送他们离开江南,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给他们足够的安家银两。”
“第二,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不要株连族人。”
苏文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只要你提供的线索属实,并且对破案有重大帮助,我可以答应你这两个条件。我苏文清向来说话算话。”
得到苏文清的承诺,柳成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空洞而疲惫。
“烧盐仓的命令,是京城来的。”柳成栋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通过密信,用的是暗语。”
“京城?谁?”苏文清心中一紧。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密信上有一个特殊的标记,是一朵黑色的莲花。”
“黑色莲花?”苏文清眉头紧锁,这个标记他从未听说过。
“是的。”柳成栋继续说道,“柳氏确实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我们负责利用盐引大肆敛财,所得的大部分钱财,都通过秘密渠道运往了京城。至于他们用这些钱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这次盐仓被查,他们怕我顶不住压力,就下令烧毁盐仓,毁尸灭迹,同时制造混乱。”
“那个内应呢?盐仓的布防,是谁泄露的?”
“是盐仓的一个副管事,姓刘,他也是‘黑莲’的人。火灾当晚,就是他配合外面的人打开了水门,并制造了守卫的疏忽。”
“这个刘管事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火灾之后,他就消失了,应该是被灭口,或者已经逃回京城了。”柳成栋摇了摇头。
“除了刘管事,你还知道哪些‘黑莲’的人?或者他们在扬州还有什么据点?”
柳成栋努力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他们组织严密,等级森严,我接触不到核心。每次联系都是单向的,通过密信或者中间人。我只知道,他们势力很大,在朝中也有人。”
虽然柳成栋提供的信息有限,但“黑色莲花”这个标记,以及指向京城的线索,已经是重大突破。
苏文清站起身:“柳成栋,你提供的线索,我会去核实。希望你没有骗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牢房。留下柳成栋一个人,瘫坐在地上,眼神茫然地望着前方,不知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绝望。
**(四)黑莲魅影**
“黑色莲花……”回到官署,苏文清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搜寻着与之相关的记忆。朝中各方势力,无论是宗室亲王、外戚勋贵,还是权臣大吏,似乎都没有听说过以黑色莲花为标记的组织。
“难道是一个隐藏极深的秘密组织?”苏文清喃喃自语。
周明远也皱着眉:“大人,这个‘黑莲’如此神秘,又能调动柳氏这样的力量,还敢直接动摇国本,其背后的主使,恐怕身份非同小可。”
“嗯。”苏文清点头,“柳成栋说,大部分钱财都运往了京城。这说明他们在京城有庞大的开销,很可能是在招兵买马,或者收买官员。盐税是国家命脉,他们如此处心积虑地破坏,其最终目的,恐怕真的是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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