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5章 西镇十三天(2/3)  机器变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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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板,来包洋火,刚从李屠户那儿买的肉,你要不要也去称点?”
    张老板正用袖子擦着煤油灯的玻璃罩,闻言抬头笑:“不了,昨儿我家老婆子从邻村娘家回来,带了块腊肉。对了,她娘家村头那户人家,听说前几天有人浑身发热,睡了两天就好了,说是着了凉。”
    没人在意这话。巷尾的孩童追着蝴蝶跑,手里的糖糕渣掉在地上,被路过的黄狗舔了个干净;茶馆里的茶客们凑在一起打牌,茶水碗传过来递过去,谁输了就端起别人的碗喝一口,笑骂着“沾沾喜气”。西镇郎中站在镇子东头的医馆二楼,看着楼下涌动的人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
    “先生,刚去给城西刘大爷抓药,见着不少人往邻镇赶,说是明天邻镇有庙会。”徒弟小药童端着熬好的药进来,脚步顿了顿,“刘大爷今儿烧得更厉害了,还咳血,会不会……”
    西镇郎中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却觉得心里发寒:“把我昨儿配的退热汤给他送去,再叮嘱他家人,别让外人靠近。还有,你从后门走,别跟人凑堆。”
    小药童点头应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街上传来一阵喧哗——是镇上的货郎推着车过来了,车上的拨浪鼓“咚咚”响,围着的妇人孩子挤成一团,伸手去够车上的糖人。西镇郎中看着那只被无数只手摸过的糖人杆子,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
    第二日·庙会的喧嚣
    天刚亮,西镇的人就往邻镇赶。李屠户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他媳妇和小儿子,小儿子怀里揣着昨天没吃完的糖糕,时不时凑到嘴边咬一口。路过医馆时,他还冲二楼喊了一声:“郎中先生,今儿邻镇庙会,不去凑个热闹?”
    西镇郎中没开窗,只是隔着窗帘应了声:“不去了,医馆还有病人。”
    李屠户撇撇嘴,转头跟媳妇说:“读书人就是娇气,赶个庙会都怕累着。”
    庙会的场子设在邻镇的打谷场,刚到晌午,就挤满了人。王婶拉着张老板的老婆子挤到卖布的摊子前,两人共用一根尺子量布,手指都碰在同一块花布上;卖凉粉的摊子前,食客们围着一张桌子,共用一个醋瓶,有人吃完了,把碗往旁边一推,下一个人拿起就用,连水都不冲。
    张老板的老婆子买了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递给他家孙子:“慢点吃,别噎着。昨儿你姥姥说,村里的赵三叔也发热了,跟李屠户家娃一样,睡一觉就好。”
    孙子含着糖葫芦,含糊地应着,转身就跑去找其他孩子玩,手里的糖葫芦被风吹得晃悠,糖渣落在地上,很快被来往的脚踩碎。
    西镇郎中在医馆里坐立难安。刘大爷的病情越来越重,呼吸都带着杂音,他让小药童去官府报信,说可能有瘟疫,可小药童回来时,脸上带着委屈:“官差说先生是小题大做,还说要是乱传谣言,要抓咱们去坐牢。”
    “他们不信……”西镇郎中掐着眉心,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邻镇的一个郎中,满脸慌张地跑进来:“老哥,不好了!我那儿今早收了三个病人,都是昨儿赶庙会的,症状跟你说的刘大爷一样,发热、咳血,浑身没力气!”
    西镇郎中猛地站起来:“你赶紧回去,把病人隔离起来,别让任何人接触!我这就配药,你一会儿来取!”
    可已经晚了。邻镇的庙会散场时,夕阳正沉,赶场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人哼着小调,有人手里提着买的年货,没人知道,他们身上带着的东西,比年货更“沉重”。
    第三日·串门的“问候”
    西镇的清晨,是被敲门声叫醒的。王婶提着一篮刚蒸好的包子,先敲了李屠户家的门:“老李,刚蒸的包子,给你家娃送几个。昨儿庙会人真多,我跟张婶挤了半天才买着块布。”
    李屠户开了门,接过包子就往嘴里塞:“可不是嘛,我家娃昨儿玩疯了,回来就喊累,今儿还没起呢。”
    王婶探头往里看:“是不是着凉了?我家娃前几天也这样,我给他喝了碗姜汤就好了。对了,张婶家孙子也没起,说是昨儿吃糖葫芦吃多了。”
    两人正说着,张老板的老婆子也提着一篮鸡蛋过来了:“王婶也在啊,我给你送几个鸡蛋,昨儿从庙会买的,新鲜着呢。对了,我家老婆子今早也发热了,跟刘大爷似的,会不会是传染了?”
    “啥传染啊,就是天凉了,着了凉。”王婶摆摆手,接过鸡蛋,“我一会儿去看看张婶,给她熬碗姜汤。”
    这一天,西镇的人都在互相串门。张家给李家送鸡蛋,李家给王家送包子,王家又给赵家送咸菜。有人发热了,大家就说“是累着了”“是着凉了”,谁家有退热的草药,就互相借着用,药罐子传了一家又一家,熬好的药汤,你喝一口,我喝一口。
    西镇郎中的医馆里,病人已经挤满了。小药童忙着煎药,额头上全是汗,时不时抬头跟西镇郎中说:“先生,又有人来了,是东头的陈大娘,她说她孙子烧得胡言乱语。”
    西镇郎中正在给一个病人号脉,手指能感觉到病人脉搏的微弱,他皱着眉:“让她把孩子抱进来,把门关上,别让其他人进来。”
    可门刚关上,就被人推开了。是李屠户,他扛着一个麻袋,满脸焦急:“郎中先生,我家娃烧得厉害,你快救救他!”
    西镇郎中抬头,看见李屠户身后跟着好几个村民,都是家里有人发热的,一个个挤在门口,眼神里满是慌乱。他深吸一口气:“都别挤,一个个来,把病人放在里屋,家属都在外面等着,别靠近!”
    没人听他的。家属们都想跟着进里屋,有人还伸手去摸病人的额头,嘴里说着“可怜的娃”。西镇郎中想去拦,却被人推了个趔趄,小药童赶紧扶住他,眼里含着泪:“先生,他们不听……”
    西镇郎中看着混乱的人群,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知道,从今天起,西镇的天,要变了。
    第四日·蔓延的阴影
    清晨的西镇,没有了往日的喧嚣。青石板路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恐慌。王婶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对面张记杂货铺紧闭的门,心里发慌——张老板一家从昨天下午就没出门,她去敲了好几次门,都没人应。
    “王婶,你在这儿干啥呢?”李屠户的媳妇提着一个空篮子走过来,脸色苍白,“我家老李和娃都烧得厉害,我想去医馆抓药,可医馆门口挤满了人,根本进不去。”
    王婶刚想说话,就看见远处来了一群官兵,穿着盔甲,手里拿着长枪,一步步往镇子里走。为首的官差走到医馆门口,大声喊道:“奉上级命令,西镇出现瘟疫,即日起,全镇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医馆里的人,都不许出来!”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有人哭喊着“我要出去找我儿子”,有人想往镇外跑,却被官兵用长枪拦住。西镇郎中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官兵们拉起的警戒线,心里又急又乱:“官差大人,现在不是封锁的时候!得赶紧把病人隔离,给健康的人发预防的草药,不然瘟疫会蔓延到其他地方的!”
    为首的官差瞥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只要在医馆里好好治病,别出来捣乱就行!上级说了,要是你们敢出来,就以传播瘟疫论处!”
    说完,官差就带着人去镇口守着了。西镇郎中想再跟他说几句,却被小药童拉住:“先生,别再说了,他们不会听的。”
    西镇郎中回到医馆,看着满屋子的病人,有的已经昏迷不醒,有的还在咳血。他走到药柜前,开始翻找草药,手指因为着急而颤抖:“小药童,你去把所有的金银花、连翘都找出来,熬成大锅汤,给外面的村民送过去,让他们都喝一碗。”
    小药童刚拿起草药,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跑到门口一看,赶紧回来跟西镇郎中说:“先生,不好了!邻镇的人来了,他们说他们那儿也有人发热,说是从咱们西镇传过去的!”
    西镇郎中手里的草药掉在地上。他走到窗边,看着邻镇来的人跟官兵争吵,看着远处的村子里,有人背着包袱往更远的地方跑。他知道,瘟疫,已经像一张网,开始往四周蔓延了。
    第五日·囚笼里的研究
    官兵把医馆围得水泄不通,连窗户都用木板钉住了,只留下一个小口子,用来递水和食物。西镇郎中坐在桌子前,桌子上摆满了草药和医书,还有他画的病人脉象图。小药童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碗,正在给草药分类。
    “先生,外面的村民说,喝了咱们熬的大锅汤,还是有人发热。”小药童小声说,“他们还说,官兵不让他们出门,家里的粮食都快吃完了。”
    西镇郎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手里的草药。他已经研究了两天,可还是没找到能根治瘟疫的办法。他试过用清热解毒的草药,可对重症病人没用;他试过用温阳的草药,反而让病人的病情更严重。
    “先生,你别着急,咱们再想想办法。”小药童看着西镇郎中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难受,“说不定再过几天,咱们就能找到药方了。”
    西镇郎中抬起头,看着小药童,勉强笑了笑:“是啊,咱们得坚持。对了,你去看看那个昏迷的小孩,给他喂点水,要是他醒了,就问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药童点点头,起身去了里屋。西镇郎中拿起一本医书,翻到关于瘟疫的章节,仔细地看了起来。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可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
    突然,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哭声。是一个妇人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官差大人,求求你们让我进去看看我的孩子,他还在医馆里,我好想他……”
    西镇郎中走到窗边,透过小口子往外看,看见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那是医馆里那个昏迷小孩的玩具。官兵们把她拉开,她还在哭喊着孩子的名字。
    西镇郎中的眼睛红了。他握紧拳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药方,一定要救这些人。他回到桌子前,重新拿起草药,开始新一轮的研究。窗外的太阳慢慢落下,月光透过小口子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像一个冰冷的囚笼。
    第六日·绝望中的微光
    天还没亮,西镇郎中就被一阵咳嗽声吵醒了。是里屋的那个小孩,他醒了。西镇郎中赶紧跑过去,蹲在床边,摸了摸小孩的额头:“娃,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小孩眨了眨眼睛,小声说:“先生,我喉咙疼,想喝水。”
    小药童赶紧端来水,给小孩喂了几口。小孩喝完水,看着西镇郎中,又说:“先生,我还记得,那天在庙会,我吃了一串糖葫芦,是一个老爷爷卖的,他咳嗽得很厉害,还把痰吐在了地上。”
    西镇郎中心里一动:“那个老爷爷长什么样?他还在庙会吗?”
    小孩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吃完糖葫芦就走了。对了,那天还有好多人跟他买糖葫芦,他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西镇郎中站起身,走到桌子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他根据小孩的描述,画出了那个老爷爷的样子,还有他卖糖葫芦的摊子。他想,那个老爷爷可能就是第一个感染瘟疫的人,如果能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瘟疫的源头。
    “小药童,你把这张画递出去,让官兵帮忙找找这个人。”西镇郎中把画递给小药童,“跟官兵说,这个人很重要,可能关系到瘟疫的治疗。”
    小药童接过画,走到窗边,把画从口子递出去,跟外面的官兵说了几句。官兵接过画,看了看,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西镇郎中坐在床边,看着小孩,心里有了一丝希望。他想,只要能找到瘟疫的源头,就能找到治疗的办法。他开始给小孩号脉,仔细地感受着脉搏的变化,然后在纸上记录下来。
    中午的时候,官兵回来了,带来了一个消息: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已经死了,就死在邻镇的一个破庙里,他的家人也都发热了,现在被隔离起来了。
    西镇郎中的心里一沉,但他没有放弃。他让官兵把老爷爷家人的症状告诉自己,然后根据这些症状,开始调整药方。他把之前用的清热解毒的草药,加上了一些润肺的草药,熬成药汤,先给医馆里的病人喝。
    傍晚的时候,那个小孩的精神好了很多,能坐起来吃东西了。西镇郎中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知道,这是绝望中的一丝微光,他一定要抓住这丝微光,照亮西镇的希望。
    第七日·坚守的信念
    医馆里的病人,有的喝了新熬的药汤,病情开始好转,有的还是昏迷不醒。西镇郎中每天都守在病人床边,给他们号脉、喂药,几乎不睡觉。小药童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很心疼,总是劝他休息一会儿,可他总是说:“我没事,病人还等着我呢。”
    这天早上,一个昏迷了三天的病人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西镇郎中,虚弱地说:“先生,谢谢你……我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了。”
    西镇郎中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额头:“别客气,你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病人点点头,又说:“先生,我还记得,那天我去邻镇赶庙会,看见很多人都在咳嗽,当时我还以为是着凉了,没想到是瘟疫……要是早知道,我就不去了。”
    西镇郎中叹了口气:“都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治病。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根治瘟疫的办法。”
    中午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吵闹声。是一些村民,他们因为家里的粮食吃完了,开始跟官兵争吵,要求官兵放他们出去。西镇郎中走到窗边,透过小口子往外看,看见村民们手里拿着锄头、镰刀,跟官兵对峙着。
    “官差大人,我们家里已经没粮了,再不让我们出去,我们就要饿死了!”一个村民大声喊道。
    “不行,上级有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出去!”官兵们举着长枪,不让村民靠近。
    西镇郎中心里很着急。他知道,村民们要是饿肚子,身体抵抗力就会下降,更容易感染瘟疫。他想了想,走到桌子前,拿起笔,写了一张纸条,让小药童递出去,给为首的官差。
    纸条上写着:“官差大人,村民们家里没粮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建议,让官兵去镇外的粮店运一些粮食进来,分发给村民们,这样既能稳定村民的情绪,也能让他们有体力抵抗瘟疫。”
    官差看了纸条,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让人去镇外运粮食,同时也派人去安抚村民们的情绪。
    傍晚的时候,粮食运来了。官兵们把粮食分发给村民们,村民们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西镇郎中站在窗边,看着村民们拿着粮食回家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坚守的信念,不仅是他自己的,也是所有西镇人的。只要大家一起坚守,就一定能度过难关。
    西镇疫事:从第八日到封城
    第八日:风动
    西镇的风从清晨就带着黏腻的热,巷子里往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弱了大半,只有几个挑着药箱的郎中脚步匆匆,药箱上的铜铃在风里晃出细碎又焦虑的响。亭长荻花庭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指尖捏着的竹简被汗浸得发皱——上面记着今早新增的染疫人数,比昨日多了整整三十七个。
    “亭长,张郎中那边又派人来要药材了,说连最普通的清热草药都快断了。”衙役赵二喘着气跑过来,粗布短褂后背湿了一大片,“还有东头的李阿婆,家里三个娃娃都烧得说胡话,哭着求咱们派个人去看看……”
    荻花庭闭了闭眼,喉结滚了滚:“让郎中先匀着用,再去库房调些陈年的草药出来,哪怕煮水喝也好。至于李阿婆那边,你亲自跑一趟,把我家那包备用的柴胡带过去。”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告诉大伙,只是换季的时疫,过几日就好了。”
    赵二应着要走,却被荻花庭叫住:“那仓库里的小娃娃……今日怎么样?”
    “还那样。”赵二挠挠头,“整天抱着些布料缝缝补补,问他话也不答,就盯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昨日我给送饭,听见他嘴里嘀咕‘还有五天’,不知道说的啥。”
    荻花庭的眉拧得更紧。八日前这叫五特的娃娃被关进来时,曾仰头看着他说“瘟疫最多十三天就会大爆发”,那时他只当是孩童胡言,还跟人赌了口气——如今想来,那娃娃眼里的笃定,竟让他后颈发寒。他甩了甩头,把那点不安压下去:“别管他,看好仓库就行,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家人的院子。”
    而仓库里,五特正把最后一块浅蓝色的布料剪成方形,指尖被细针扎出小红点也不在意。这布料是上个月大囤姐俩送他的,说等秋收后给他做件新衣裳;还有旁边叠着的碎花布,是阿果娘俩攒了半个月的工钱买的,说他总穿得破破烂烂,该添件体面的。现在,这些布料被他用粗线缝成了能罩住口鼻的“罩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一共四片——正好够大囤、阿果两家人用。
    他趴在吱呀响的木桌上,借着从窗棂漏进来的光画着什么,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西镇的街巷,每个染疫集中的地方都画了个圈,圈与圈之间,已经快要连成片。
    第九日:草枯
    天还没亮,西镇的哭声就从南头飘过来,像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紧。荻花庭是被衙役撞开房门的,那衙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亭长……亭长!南头的王屠户家,一家三口都没了!还有隔壁的鞋匠,今早发现时已经凉透了!”
    荻花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鞋都没穿就往外跑。南头的巷子口围了不少人,个个脸上带着慌色,几个壮丁正用草席裹着尸体,草席缝隙里渗出来的水渍,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张郎中蹲在旁边,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的药杵掉在地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用了……烧得太快,咳出来的痰里都带血,什么药都压不住……”
    “怎么会这样?”荻花庭抓住张郎中的胳膊,指尖用力得发白,“前日不还说只是普通时疫吗?你不是说能控制住吗?”
    张郎中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带着绝望的哭腔:“亭长,这不是时疫!是瘟疫啊!我从医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凶的病,一传一个准,昨天跟王屠户说过话的李掌柜,今早也开始咳血了!”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喊着“要逃出去”,有人蹲在地上哭,乱哄哄的声音让荻花庭脑子发懵。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高处,扯着嗓子喊:“都安静!谁也不许逃!现在逃出去,只会把病带到别的地方!张郎中,你把所有郎中都召集起来,咱们在城隍庙设个医棚,凡是染病的都送过去!赵二,你带衙役守住各个路口,不许任何人进出西镇!”
    忙到傍晚,荻花庭才拖着灌了铅的腿回衙门。刚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争吵声,出去一看,是赵二和一个老妇人在拉扯——那老妇人是五特的邻居,手里提着个布包,哭着要去仓库给五特送吃的。
    “亭长,您让我见见五特吧!”老妇人扑通跪下,“那娃娃才十岁啊,关在仓库里多可怜,我给他带了点馒头,还有他娘生前织的帕子……”
    荻花庭的心揪了一下,刚想说“不行”,就听见仓库方向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他走过去,隔着仓库的木栅栏往里看,五特正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布料做的“罩子”,见他来了,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亭长,今天新增了多少人?”
    “不关你的事。”荻花庭别过脸,却听见五特说:“是不是超过五十了?亭长,还有四天。”
    荻花庭猛地回头,盯着五特:“你到底想说什么?”
    五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手里的“罩子”:“这是口罩,戴在脸上能挡住嘴里的气,少传点病。亭长,让大伙都做这个吧,不然……来不及了。”
    荻花庭盯着那个粗糙的布片,只觉得荒唐,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五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在他心上:“亭长,你赌的是老百姓的命啊。”
    第十日:爆发
    第十日的太阳,是带着血腥味升起来的。
    荻花庭是被衙役架着起来的——他昨晚在医棚守了一夜,亲眼看着十几个染病的人断了气,自己也熬得快倒下。刚睁开眼,就看见张郎中跌跌撞撞跑过来,身上的药衣沾着血和痰迹,整个人像脱了魂:“亭长……医棚里挤满了人,躺着的、哭着的,还有人咳着咳着就倒下去了……我们无能为力了,真的控制不住了!”
    “控制不住也得控制!”荻花庭推开衙役,踉跄着往医棚跑。城隍庙的院子里,密密麻麻地铺着草席,上面躺着呻吟的病人,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汗水和血腥混合的怪味,几个郎中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也没察觉。一个年轻的衙役蹲在墙边,一边哭一边咳,嘴角挂着血丝——他昨天还帮着抬病人,今天就染了病。
    “亭长,北头的李村,整个村子都病倒了!”
    “西头的粮铺老板跑了,老百姓抢着囤粮,打起来了!”
    “郎中不够了,药材也没了,怎么办啊亭长!”
    衙役们的汇报声像鞭子一样抽在荻花庭身上,他突然想起八日前五特说的话——“瘟疫最多十三天就会大爆发”。今天是第十天,比五特说的还早了三天。他的腿一软,差点摔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五特,去找那个十岁的娃娃。
    他跌跌撞撞地往仓库跑,赵二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亭长,您去那干啥?那就是个小娃娃,他能有啥办法啊!”
    “闭嘴!”荻花庭吼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要是早信他的,就不会这样了!”
    到了仓库门口,荻花庭一把推开守在那里的衙役,抓着木栅栏,对着里面喊:“五特!五特你出来!我求你,救救西镇,救救老百姓!”
    仓库里静了片刻,五特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没缝完的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亭长大人,您忘了吗?咱们有个赌约——我说十三天爆发,您没信。”
    荻花庭看着五特平静的脸,又想起医棚里的惨状,一股火气涌上来,可刚想发作,就被心底的恐惧压了下去。他咬着牙,慢慢弯下腰,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恳求:“五特,我知道错了。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啊——我要是早说瘟疫会爆发,老百姓肯定会乱,到时候更难控制。我是亭长,我得稳住大伙……你要信守承诺,算我求你了,现在只有你能救西镇了。”
    五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荻花庭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想起刚才赵二说的“整个李村都病倒了”,想起那些哭着求他的老百姓,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五特,我荻花庭给你跪下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西镇一共七十七万七千二百八十二个人,现在已经死了一百多个了,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的!我真的怕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让我去死,只要能救老百姓,我立刻就死!”
    仓库里的五特终于动了动,他走到栅栏边,看着跪在地上的荻花庭,眼神软了些——他昨晚听见仓库外的哭声,知道情况已经糟透了。这亭长虽然固执,可也是个苦命人,守着这么大个西镇,心里的担子比谁都重。
    五特叹了口气,伸手推开了仓库的门:“你让衙役继续守住我家人的院子,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尤其是染病的人。”
    荻花庭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有了光,连连点头:“好好好!我都答应你!我立刻让赵二带最好的衙役去守着,谁也别想靠近!”
    五特走出仓库,手里捧着那叠做好的口罩,递给荻花庭:“这是口罩,用布料缝的,让所有人都戴上,尤其是照顾病人的郎中跟衙役。还有,立刻派人去通知上级的上级,说西镇瘟疫大爆发,请求下令全面封城——不光是西镇,附近的几个镇也得防着,不然半个月后,他们也会爆发的。”
    荻花庭接过口罩,粗糙的布料蹭着他的手心,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他站起来,抹了把脸,对着衙役们喊:“都听见了吗?立刻去做!赵二,你带衙役守五特家;其他人,去挨家挨户发口罩,教大伙怎么戴,再派人快马去报信,请求封城!”
    衙役们愣了一下,立刻行动起来。五特看着荻花庭忙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一块碎花布——这是阿果娘送他的,本来想做件新衣裳,现在只能再缝几个口罩了。他抬头望向医棚的方向,轻声说:“希望还来得及。”
    第十一日:封城
    天刚亮,西镇的四个城门就被牢牢封死了,衙役们举着刀守在城门口,城墙上挂着大大的牌子,写着“全面封城,禁止出入”。五特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排队领口罩的老百姓,眉头还是皱着——昨天报信的人还没回来,上级的命令没到,只能靠他们自己先撑着。
    “五特,郎中们都戴上口罩了,医棚里的病人好像没那么容易传染了!”赵二跑过来,脸上带着点喜色,“还有,咱们按你说的,把染病的人都集中在医棚,没染病的人不许出门,街上已经没人乱逛了!”
    五特点点头:“让大伙把家里的布料都交上来,越多越好,咱们得做更多的口罩。还有,烧点开水,让所有人都喝热水,别喝生水——病气可能在水里。”
    荻花庭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饼,递给五特:“吃点东西吧,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报信的人应该快回来了,上级肯定会下令封城的。”
    五特接过饼,咬了一口,慢慢说:“亭长,附近的镇也得通知到——我听我娘说过,这种瘟疫跑得很快,半个月内,西镇旁边的柳镇、河镇,肯定会陆续爆发。得让他们提前做口罩,提前把病人集中起来,不然……”
    他没说完,荻花庭却明白了。他立刻转身:“我再派几个人去附近的镇报信,哪怕用跑的,也得把消息送到!”
    中午的时候,报信的人终于回来了,还带来了上级的命令——全面封城,周边各镇立刻做好防疫准备,调派郎中跟药材支援西镇。荻花庭拿着命令,手都在抖,他走到城楼上,对着下面的老百姓喊:“大伙听着!上级下令了,全面封城!药材跟郎中很快就到!只要咱们都戴好口罩,听指挥,肯定能熬过这场瘟疫!”
    老百姓们安静了片刻,突然有人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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