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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八年四月二十六日清晨,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外三里坡。
天色微明,晨雾如纱,笼罩着这片茂密的树林。露水从树叶上滴落,打在潮湿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鸟鸣声此起彼伏,唤醒了沉睡的山林。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刺客演凌躲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透过树叶的缝隙,远远望着那座刚刚经历浩劫的城池。
他一夜没睡。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一直蹲在这里,盯着南桂城。他亲眼看着那些该死的梦梦鸟把石块和铁块扔进城里,亲眼看着城中升起尘土和烟雾,亲眼看着那些百姓四散奔逃。
他的心在滴血。
不是心疼那些百姓,是心疼那些“值钱货”。
“妈的……”他喃喃道,声音沙哑,“那些鸟到底是谁弄来的?脑子有病吗?”
他想起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心氏,还有那个贪吃贪睡的三公子运费业——那些人,都是他的目标。他们值钱,很值钱。
但如果他们被砸死了呢?
如果他们的健康受损了呢?
那他的赏金就没了。
彻底没了。
“别死……别死……”他喃喃道,双手紧紧抓着树枝,“你们谁都不许死……你们死了,我怎么办……”
他想起夫人冰齐双的棍子,心中一阵发寒。
如果这次任务还是失败,如果他还是空手回去,夫人会打死他的。不,不是打死,是折磨死。先用棍子打,再用冷水泼,再饿他三天三夜,然后再打……
他打了个寒颤。
不行。必须想办法。
他得进城,得亲眼看看那些人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活着,就想办法抓一个;如果受伤了,就趁他们虚弱的时候下手;如果死了……
他不敢想如果死了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从树上下来。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树枝忽然断了。
“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从树上直直坠下。
树枝刮过他的身体,带来一道道血痕。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
“砰!”
他重重摔在地上。
那一刻,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剧痛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传来,让他几乎昏厥。他躺在落叶堆里,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身下的地面忽然塌了。
那是一片被落叶覆盖的斜坡。他摔下来的时候,正好落在斜坡边缘。巨大的冲击力让斜坡的泥土松动,整个人顺着斜坡向下滚去。
“啊——!”
他惨叫着,翻滚着,身体不断撞在石头上、树干上、荆棘上。衣服被划破,皮肤被划开,鲜血涌出,染红了沿途的落叶。
他不知道自己滚了多久。只知道天旋地转,只知道浑身剧痛,只知道一直在滚,滚,滚。
然后——
“扑通!”
他掉进了水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呛了几口水,拼命挣扎,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掉进了一条河里。
温春河。
他的脸瞬间白了。
不,不,不……
他环顾四周,看到河水中那熟悉的银白色鱼群——
温春食人鱼。
那些鱼本来在河底悠闲地游着,忽然被这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惊动,四散游开。但很快,它们停了下来,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入侵者。
它们的眼睛圆溜溜的,黑漆漆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演凌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跑,但浑身是伤,根本游不动。他想叫,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那些鱼开始向他游来。
一开始只有几条,然后是几十条,然后是几百条,然后是上千条。
它们围成一个圈,把他围在中央。
那些眼睛,那些黑漆漆的、冷漠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演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别……别过来……”
但那些鱼听不见他的话。或者说,听见了也不在乎。
第一条鱼冲了上来。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牙齿,一口咬在他的小腿上。
“啊——!”
演凌惨叫。那种疼痛,那种被活生生撕下一小块肉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条、第三条、第十条、第一百条……
成百上千条温春食人鱼,像发了疯一样涌向他。它们张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牙齿,疯狂地撕咬着他的身体。
腿上、手上、背上、胸前、脸上……每一处都被咬。每一次撕咬,都带走一小块肉。鲜血染红了河水,但那些鱼更加疯狂。
演凌惨叫着,挣扎着,挥舞着手臂,试图赶走那些鱼。但鱼太多了,根本赶不完。赶走一批,又来一批。
他试图游向岸边,但那些鱼死死咬住他的腿,拖着他,不让他游动。
剧痛。
难以忍受的剧痛。
那种被活生生撕下肉的感觉,那种无数张嘴同时撕咬的感觉,那种血液流失、力气流失、生命流失的感觉……
演凌崩溃了。
他惨叫着,挣扎着,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了上一次在河里的经历。那次他侥幸逃脱,但这次呢?
这次还能逃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这次死了,夫人就永远等不到他了。
这个念头,给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拼命挣扎,拼命游,拼命向岸边靠近。
那些鱼疯狂地撕咬着他,但他不管。他咬着牙,流着血,一点一点向岸边移动。
一尺、两尺、一丈、两丈……
终于,他的手碰到了河岸。
他拼命爬上岸,浑身是血,浑身是伤,趴在岸边大口喘气。
那些鱼还在水里跳跃着,似乎不甘心让他逃走。但它们不能上岸,只能在水里徒劳地蹦跳。
演凌趴在岸边,浑身发抖,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惨不忍睹。
衣服早就没了,只剩几片破布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能看到里面的血肉。他的脸更是惨不忍睹,左脸颊又少了一块肉,右耳朵只剩下半个,嘴唇被咬得稀烂,说话都漏风。
他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妈的……”他发出微弱的声音,“又……又来了……”
他想站起来,但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他只能趴在岸边,喘着粗气,看着那条吞噬了他无数血肉的河。
河面上,那些鱼还在跳跃着,似乎在庆祝胜利。
演凌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绝望。
他好不容易从牢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结果又掉进河里,又被咬成这样。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趴在岸边,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攒够了力气,慢慢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进树林。
他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处理伤口,否则会死。
至于那些“值钱货”……
他现在管不了了。
同一时间,南桂城内。
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照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百姓们正在清理昨天的废墟,把碎石和铁块搬到一边,把损坏的物品收拾起来。几个木匠正在修补被砸坏的屋顶,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切看起来都在慢慢恢复。
醉香楼门前,九个人又聚在了一起。
三公子运费业手里拿着一只烧鹅腿,但吃得心不在焉。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天空,眼神警惕。
耀华兴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道:“三公子,你这是吃烧鹅还是看天?”
运费业咽下一口烧鹅,说:“都看。万一那些鸟又来了,我得赶紧跑。”
红镜武摆出“先知”姿态,说:“我伟大的先知预判,今天那些鸟不会来!”
众人看向他,眼神将信将疑。
赵柳说:“你那破先知,昨天还说‘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呢。结果呢?死了十三个人。”
红镜武讪讪道:“那个……那个是意外……”
公子田训摇头:“别大意。昨天那些鸟投的是石块和铁块,今天可能会投更可怕的东西。”
葡萄氏-寒春担忧道:“还能有什么更可怕的?”
公子田训说:“火把。如果它们投火把,整个南桂城都会烧起来。”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心氏忽然抬头,看向北方天际。
“来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北方的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快速移动过来。
又是那些鸟。
运费业手里的烧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妈呀……又来?!”
公子田训大喊:“快躲!”
众人四散躲避。耀华兴拉着葡萄姐妹往醉香楼里跑,公子田训护着脑袋冲向屋檐下,赵柳拽着红镜武往墙角躲,红镜氏被哥哥拖着跑,心氏一把抓住还在发呆的运费业,把他拖进醉香楼的大门。
这一次的鸟群,数量没有昨天多,但依然有上千只。它们飞临南桂城上空,开始俯冲投掷。
这一次的“弹药”,既不是树枝野果,也不是石块铁块,而是——
石头。
但不是小石头,是中等大小的石头。没有昨天那种脑袋大的巨石,但也没有第一次那种拳头大的小石。就是普通的、碗口大的石头。
这些石头砸下来,虽然没有昨天那么恐怖,但也足够伤人。
一块石头砸在醉香楼的招牌上,招牌“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一块石头砸在街边的马车上,车厢被砸出一个大窟窿。一块石头砸在一个来不及躲闪的百姓腿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快!快躲!”士兵们的喊声在街道上回荡。
林太阳带着士兵们冲了出来,拼命疏散百姓,把受伤的人抬进屋里。
这一次的空袭,持续了两刻钟。
没有昨天那么长,也没有昨天那么恐怖。
但依然造成了损失。
空袭结束后,百姓们战战兢兢地从躲藏处走出来,看着街道上新增的石头和伤痕,欲哭无泪。
“又来了……又来了……”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哭声、骂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林太阳带着士兵们在城中巡视,统计损失。他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
“长官,”一个士兵跑来报告,“初步统计,房屋受损一百三十七间,其中三十二间需要大修。受伤百姓二百八十九人,其中重伤二十三人,死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死亡五人。”
林太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五人。
又死了五人。
加上昨天的十三人,已经死了十八个人。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愤怒和无力。
那些鸟飞得太高了,他打不着。那些驯鸟的人藏在暗处,他找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城池被破坏,看着自己的百姓死去。
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太医馆内,九个人又挤在一起。
红镜武难得安静,一句话也不敢说。
耀华兴脸色苍白,抱着葡萄姐妹,三人挤在一起。
公子田训靠在墙上,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赵柳握着短刀,手在微微发抖。
红镜氏面无表情,但眼神有些空洞。
心氏站在窗边,望着北方天际,目光深沉。
三公子运费业蹲在墙角,抱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烧鹅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还会再来吗?”
公子田训沉默片刻,说:“会。”
众人心中一沉。
运费业站起身,走到窗边,和心氏并肩而立。
他看着北方天际,忽然说:“我不想吃烧鹅了。”
众人一愣。
他继续说:“我想抓住那些驯鸟的人,把他们一个个揍扁。”
他转头看着众人,眼中闪着少有的怒意:“他们杀了十八个人。十八个。昨天十三个,今天五个。那些人有爹有娘,有孩子有家人,就这么死了。”
他握紧拳头:“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众人看着他那副样子,都愣住了。
这个贪吃贪睡、胆小怕事的三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血性了?
耀华兴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三公子,我们陪你。”
公子田训点头:“对,一起想办法。”
红镜武难得正经地说:“我伟大的先知……不,我红镜武,也陪你。”
运费业看着他们,眼眶微红。
“谢谢……”
南桂城外三里坡,那片小树林中,刺客演凌靠在一棵大树下,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他艰难地从河里爬出来后,找到这个相对隐蔽的地方,撕下衣服上还算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伤口。但伤口太多了,根本包不过来。血还在渗,疼还在持续。
他靠着树,看着远处那座城池,眼中满是绝望。
那些鸟又来了。
他亲眼看着它们飞进城里,亲眼看着城里又升起尘土,亲眼看着又有几个人死去。
他的“值钱货”们,不知道还活着几个。
如果死了,他的赏金就没了。
如果伤了,赏金就少了。
如果都活着……那他也抓不了。他现在这副样子,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抓人?
“妈的……”他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像蚊蝇,“我怎么这么倒霉……”
他想起夫人冰齐双的脸,想起她那根粗大的木棍,想起她每次打他时那凶狠的表情。
如果这次空手回去,她会打死他的。
不,不是打死,是折磨死。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夫人……对不起……”
他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弱。
“我……我可能回不去了……”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只有冰冷。
无尽的冰冷。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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