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26章 权责钳制(下)(1/1)  知不可忽骤得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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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明远的奏章通过驿站快马加鞭送往京城。按照速度计算,最快七日可到。
    但七日对于延州来说,太漫长了。
    粮草已经见底,将士们开始削减口粮。从一日三餐变成两餐,从两餐变成一餐。到了第三天,连一餐都难以为继。
    大人,韩绛焦急地说,再这样下去,军心要散了。
    苏明远何尝不知。他已经下令开仓,把自己作为宣抚使的俸禄粮全部拿出来,分给将士。但杯水车薪,根本不够。
    更糟糕的是,西夏军得知延州缺粮,再次发动进攻。
    这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不急于攻城,而是围而不打,想要困死守军。
    这是要活活饿死我们,刘昌祚咬牙道。
    第五天,城中开始有士兵逃跑。
    虽然只是个别现象,但已经是危险的信号。
    苏明远下令,逃兵格杀勿论。但他知道,光靠严刑无法维持军心。他需要给将士们希望。
    诸位,他登上城墙,对着守城士兵喊话,本官知道大家很苦。缺粮食,缺援军,还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但本官要告诉大家一件事——本官已经向圣上上书,援军很快就会到!
    真的吗?有士兵喊道。
    本官以性命担保!苏明远斩钉截铁地说,再坚持三日,只要三日,援军必到!若三日后援军不到,本官愿意以死谢罪!
    这番话激励了士气。将士们纷纷表示愿意再坚持。
    但苏明远心里清楚,三日后援军能否到来,他没有把握。这是一场豪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夜里,他独坐房中,望着桌上的烛火发呆。
    脑海中又闪过一些画面。他似乎记得在很久以前——或者说在很远的地方——他也曾面临过类似的困境。那时候他也是孤立无援,也是被规则束缚,也是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但具体是什么情况,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那些记忆就像烛火一样,摇曳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也许,他真的要完全忘记那个世界了。
    也许,他就是苏明远,一个生在北宋、死在北宋的官员。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努力适应这个时代,学习这个时代的规则,成为这个时代的一部分。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
    现在,那个声音越来越弱了。
    他已经几乎分不清,哪些思想是原本的自己,哪些是后来学来的。
    也许,人就是这样被时代塑造的。无论你来自哪里,最终都会被历史的洪流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
    大人,有信使求见!书童突然冲进来。
    苏明远一激灵:哪里来的信使?
    京城!
    他心中一喜,难道是朝廷的回复?
    信使是个年轻的驿卒,风尘仆仆,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苏大人,这是朝廷的诏书!
    苏明远接过诏书,手都在微微颤抖。
    打开一看,他脸色顿时变了。
    这不是他期待的增援粮草的诏书,而是一封训斥——
    朕闻苏明远身为宣抚使,不守规矩,擅自调兵,越级上奏,挑拨离间,罪不可恕。但念其初犯,且守城有功,姑且从轻发落——降为从五品,戴罪立功。若不能守住延州,以军法从事!
    苏明远看完,苦笑起来。
    皇帝这是打一巴掌给一颗糖。训斥是做给官僚系统看的,表示朝廷重视规矩;但没有撤职,说明皇帝其实理解他的处境。
    关键是——粮草呢?援军呢?
    他继续往下看,终于看到了关键内容——
    着令转运使陈世儒立即拨付延州军粮三千石,不得有误。着令种谔部火速增援延州。
    苏明远松了口气。虽然被降职,但至少粮草有了,援军也在路上。
    大人,韩绛担忧地说,您被降职了……
    降就降吧,苏明远不在意地说,能保住延州,降职算什么?
    他立即下令,派人去转运使署催粮。
    但两天过去了,粮草依然没有到。
    苏明远派去的人回报:陈世儒说,诏书是让他拨粮,但没说什么时候拨。他要先清点库存,再安排运输,最快也要十日。
    岂有此理!苏明远怒了。
    这个陈世儒简直是阳奉阴违!
    大人,刘昌祚说,末将去把他抓来!
    不可,苏明远制止他,抓朝廷命官,那是谋反。
    那怎么办?
    苏明远沉思片刻,突然问:刘将军,你手下有多少人可以绝对信任?
    三百精锐,都是末将的部曲,可以托付生死。
    苏明远下定决心,今夜,你带这三百人去鄜州,不是抓陈世儒,而是——直接抢粮仓!
    众人大惊:大人,这……
    此事由本官负责,苏明远说,你们只管执行。抢到粮食就立即撤回延州。若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可是大人,这是抢朝廷的粮仓啊!韩绛震惊道,这真的是谋反了!
    粮仓里的粮食,本来就是拨给延州的,苏明远冷笑,我们只是自己去取而已。
    可是……
    没有可是,苏明远斩钉截铁地说,延州将士快要饿死了,本官等不及了。若因此获罪,本官一人承担!
    刘昌祚被他的决心感染,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当夜,三百精锐悄然出城,向鄜州进发。
    苏明远站在城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这一步一旦迈出,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抢劫朝廷粮仓,这在任何时代都是死罪。
    但他别无选择。
    与其眼睁睁看着将士饿死,不如孤注一掷。
    脑海中又闪过一个词——铤而走险。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如此贴切?
    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黎明时分,刘昌祚回来了,带着五十车粮食。
    大人,得手了!他兴奋地说,陈世儒根本没想到我们会抢粮仓。等他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装车跑了!
    有没有伤人?
    杀了几个阻拦的守卫。陈世儒本人没事,只是被吓得够呛。
    苏明远点点头。他知道,这下麻烦大了。
    果然,当天下午,陈世儒的弹劾奏章就送到了——
    苏明远不遵法度,公然抢劫朝廷粮仓,杀害守卫,藐视朝廷,罪当诛灭九族!恳请圣上严惩,以儆效尤!
    苏明远看完,把奏章扔在桌上。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韩绛急得团团转。
    该来的总会来,苏明远反而平静了,至少现在有粮食了。
    有了粮食,军心稳定,守城就有希望。
    七月初九,种谔的援军终于到了——五千精锐,粮草充足。
    两军会合,延州的防御力量大增。西夏军见势不妙,主动撤退。
    延州保住了!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有人说苏明远是英雄,以一人之力守住延州;有人说他是乱臣,违反法度,抢劫粮仓。
    朝堂上,关于如何处置苏明远,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苏明远抢劫粮仓,蔑视朝纲,必须严惩!保守派纷纷主张。
    若无苏明远,延州早就陷落了!变法派则为他辩护。
    争论持续了三天,最终赵顼做出裁决——
    苏明远守城有功,但抢劫粮仓有罪。功过相抵,降为正六品,调回京城,不得再任边防要职。至于陈世儒,克扣军粮,延误军机,撤职查办。
    这个处理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既惩罚了苏明远,也惩罚了陈世儒。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七月十五日,苏明远接到调令,准备返京。
    离开延州那天,全城百姓自发相送。
    苏大人,谢谢您救了延州!
    大人一路保重!
    大人,您一定要回来啊!
    苏明远望着这些淳朴的百姓,眼眶有些湿润。
    这段时间,他在延州经历了太多——战火、饥饿、绝望、希望……他看到了普通人在战争中的苦难,也看到了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光辉。
    保重,他对着百姓们拱手,延州,本官会记住的。
    马车缓缓离开延州,向京城驶去。
    苏明远坐在车中,闭上了眼睛。
    这次边塞之行,让他完全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时代,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无论你多么努力,多么正直,都会被体制的巨轮碾压。
    但即便如此,还是要努力,还是要坚持。
    因为若所有人都放弃,这个世界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脑海中的那些记忆,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再也想不起那个遥远的世界,只记得自己是苏明远。
    一个北宋的官员,一个在历史洪流中挣扎的人,一个注定要被时间遗忘的人。
    但至少,他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
    至少,他没有违背良心。
    这就够了。
    马车向前行驶,黄土高原的沟壑在身后渐行渐远。
    前方,是开封,是朝堂,是更多的争斗和算计。
    但苏明远已经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坚持下去。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托遗响于悲风,他轻声念道。
    这是嵇康的诗句,也是他的写照。
    在这个时代的悲风中,他留下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微弱,虽然短暂,但至少响过。
    这就够了。
    车轮滚滚,向着未知的命运前进。
    而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历史的车轮也在向前碾过,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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