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念一动，身旁血海顿时剧烈翻涌，一具与他本尊相貌一般无二、气息却弱了数筹的“血神子”化身凝聚而出，恭敬地接过那片菩提叶。
    “你代我走一趟须弥山。”
    “多看，多听，少言。”
    “务必看清那两个秃驴，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若有机会……不妨也探探他们那‘佛教’的深浅根底。”
    冥河本体冷冷吩咐，语气森然。
    血神子化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白牙，拱手道：“本尊放心，我晓得轻重。”
    说罢，血神子化身化作一道不起眼的血光，悄然融入血海，朝着西方大地遁去。
    其气息隐蔽至极，与血海日常逸散的血煞之气无异，丝毫不引人注目。
    冥河本体重新坐回王座，手指摩挲着座下业火红莲温润又炽热的花瓣，猩红的眼眸深处，有无尽血光与深沉算计在不断流转。
    “佛教……净土……渡化……哼，想打老祖我血海和阿修罗的主意？”
    “就怕你们没那么好的牙口，反而崩碎了满嘴佛牙！”
    说到此处，冥河心神猛然一动，似有灵光闪过。
    “接引准提是先寻了那位六太子陆珺，方才成立了佛教……或许，老祖我也该去寻六太子一趟了。”
    “六太子那化身亿万、行走诸界的神通，最初的法门灵感，便是源于老祖我的血神子分身之术。他，欠我一份因果！”
    “之前诸多变故，我皆隐忍未动，未曾动用这份人情，本是想待他‘诸我合一’、登临绝顶之时，再行兑换，以求最大助益。”
    “这种想法……如今看来，是否错了？”
    冥河心中，第一次对自己长久以来的“投资”策略，产生了些许动摇与后悔。
    陆珺，欠他因果。
    那玄妙无比的化身亿万之法，最初的灵感便来自他幽冥血海的看家本领——血神子分身之术。
    事实上，他冥河也算是最早那一批得知陆珺乃是“诸我合一”、“行走于收束时间线”之上的特殊存在的大能之一。
    但他冥河，心气太高，图谋太大！
    他一直想等到陆珺真正诸我合一、成就无法想象之境时，再动用这份人情因果。
    那时的陆珺，一言一行皆含大道真意，随口一句点拨，或许就足以让自己在圣境之中突飞猛进，乃至窥见更高风景。
    正是存了这份“奇货可居”的心思，冥河才一直隐忍，未曾轻易动用这份因果。
    也因此，在十二祖巫化身轮回、开辟地府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中，他冥河选择了冷眼旁观，固守血海。
    但凡当时他肯放下身段，寻陆珺问上一句，以陆珺之能，多半会指点他舍弃部分血海权柄，谋取地道功德，那时或许真能争得一个圣位！
    可惜，一念之差，机缘错失。
    其后，帝俊成就圣人之位，三身合一，威震洪荒。
    他冥河也曾心热，效仿其道，令阿修罗族众日夜诵念其名，汇聚愿力。
    然而，阿修罗族本就生于血海，与他因果纠缠太深，其愿力驳杂暴戾，且总量有限，根本无法支撑他走通帝俊那般的道路，尝试最终失败。
    再之后，便是道祖命老子宣布，剩余两缕鸿蒙紫气将赠与对洪荒有卓着功勋者。
    他冥河，镇守血海，净化天地污秽，自认功莫大焉，当有一争之力。
    他冥河，总想着凭借自己的“能力”与“功劳”，堂堂正正获取圣位。
    因为他觉得，唯有靠自己成就圣位，根基才最稳固，未来再得陆珺指点时，才能在圣境中走得更远，甚至超越其他圣人。
    圣人之身，再得无上点拨，或许直接便能触及合道之境的门槛！
    这，才是他将这份因果人情紧紧攥在手中、不肯轻易使用的真实缘由。
    就像一个手握未来巨富承诺的人，总想着先靠自己积攒下更多的本金，届时才能让那份承诺兑现出十倍百倍的辉煌。
    准圣境界的冥河，更进一步，无非是圣人。
    但若以圣人之身再得大机缘，或许便能直达更高层次，与其他圣人彻底拉开差距！
    可现在，冥河那颗万古不易的冷酷道心，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不确定感。
    依靠自己，真能稳稳踏上那圣位吗？
    洪荒的天道圣位，显然是有其上限的。
    而那没有上限的混元大罗金仙之道，自己钻研无数元会，却始终未能真正踏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步。
    若是未来的大道坦途、功德机缘都被旁人一一占尽，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证道混元？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冷淬毒的尖刺，狠狠扎进了冥河老祖那坚固无比的道心深处，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悸动与寒意。
    他自忖跟脚不凡，生于这洪荒至污至秽却也至为关键的幽冥血海，乃是秉承天地净化之职而生的先天神圣。
    手握元屠阿鼻两件杀伐至宝，攻伐无双；更有业火红莲护身，万法不侵。
    模仿诸圣之道创立阿修罗族，本该是洪荒最有希望证道的那一小撮巅峰存在。
    可为何蹉跎至今，眼看后来者如帝俊等纷纷后来居上，甚至那接引准提丢了圣位都能立刻另辟蹊径，而自己却依旧被困在准圣巅峰？
    看似距离圣人仅有一线之隔，实则这道门槛，却仿佛天堑鸿沟，遥不可及。
    更让冥河心底发凉的是，他如今才后知后觉地看清了一个更为残酷的事实。
    那些早已端坐于圣人尊位上的存在——三清、女娲、乃至十二祖巫。
    他们似乎从未将“圣人”视为修行的终点。
    相反，他们早早便开始谋求更进一步的无上道途！
    帝俊，三身合一成圣之后，更有玄奥莫测的愿力神道，其威能深不可测，俨然已是诸圣之中的顶尖存在。
    关键是帝俊未来的路，已经可以说是一片坦途。
    靠自身，有涅盘之道等着他。
    这条道对于圣人来说，不管成不成，至少不会让帝俊死去。
    而不靠自身，那更是可以请盘古降临。
    如今圣人之姿的帝俊，能请什么样的盘古降临，无人可知。
    所以，理论上来说，如今的帝俊才是真正的圣人之中的第一人。
    就算是三清，就算是十二祖巫联手，也不一定敢动一动帝俊。
    十二祖巫，身化轮回成就地道圣人仍不满足，如今更是在四处搜寻天道权柄碎片，其野心昭然若揭。
    就连刚刚丢了圣位、看似狼狈不堪的接引准提，也立刻鼓捣出“佛教”，得了天道功德认可，显然所图绝非仅仅恢复昔日荣光那么简单！
    这一切说明了什么？
    说明圣人绝非修行的尽头！
    说明在圣人之上，还有更为广阔无垠的大道天空！
    甚至……站在圣人这个更高的起点上，去触及、去领悟大道的本质，或许远比在准圣境界苦苦挣扎要容易得多！
    那自己呢？
    自己还在为准圣到圣人这艰难一步而绞尽脑汁，拼尽全力想要挤上那艘看似辉煌却已略显拥挤的“圣位渡船”。
    可那些早已安稳登船的人，却在忙着改造船舱、加固龙骨，甚至已经开始谋划换乘能驶向更遥远彼岸、速度更快的“鸿蒙天舟”！
    “倘若圣人之上真的别有洞天，道途更为顺畅……”
    “那我还在准圣境界苦苦煎熬，等待一个渺茫且竞争激烈的成圣机会，意义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