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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也哭了,诉苦也诉了,比尔神父擦了擦眼泪,整了整衣裳,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萧大人,”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关于传教的事,您之前说原则上可以办,现在怎么样了?”
萧战的笑容收了,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比尔神父。
“神父,这个事儿,我也很为难啊。”
比尔神父的心沉了一下:“为难?怎么为难?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萧战说:“之前是原则上能办的。您领会这个意思——原则上能办,就是说,条件具备了就能办。但现在条件不具备。”
比尔神父急了:“什么条件不具备?我等了两个多月,就等回来个‘条件不具备’?萧大人,您不能这样。您之前说得好好的,怎么能变卦呢?”
萧战摆摆手,示意他别急:“神父,您先听我说。你们是佛朗机人。我大夏与佛朗机教廷,最近产生了一些矛盾。光凭这一点,你们就难以传教。”
比尔神父愣了一下:“矛盾?什么矛盾?”
萧战说:“您忘了?我们大夏的船队去佛朗机的时候,你们的教会要处死我们的船员。我们的船长不得已,用火炮把你们的教堂轰了。这事儿,您知道的。”
比尔神父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的教堂——虽然他不是那个教区的,但那是佛朗机的教堂,是神的殿堂,被异教徒的火炮轰成了渣子。他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在滴血。
但现在是谈条件的时候,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萧大人,”比尔神父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教会做事,有时候确实过于……激进。但我相信,那不是神的意志,是人的错误。只要我们可以在大夏传教,大夏与佛朗机教廷的矛盾,我们可以去说和、调解。请您务必放心。”
他拍着胸脯,拍得砰砰响,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萧战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哦?如果你真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后续的事倒是方便了许多。毕竟我大夏一直希望能跟外界友好交流,互通有无。”
比尔神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萧大人放心。我在教会有关系。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递得上话。只要您给我机会,我一定尽力。”
萧战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微妙起来:“不过,神父,纵然这个问题可以解决,传教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比尔神父说:“还有什么问题?”
萧战说:“神父,你要知道我大夏本土有很多教派。佛教、道教、还有各种民间信仰。朝廷的态度是不支持也不反对。你们来了,想传教,敢问贵教有什么优势,能在我大夏站住脚?”
他顿了顿,看着比尔神父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你能说服我,那就一定能说服朝廷。可你要是连我都说服不了,那想必你也没有必要继续在大夏大费周章地传教了。”
比尔神父咽了口唾沫,手心开始冒汗。他没想到萧战会来这一手——不是直接拒绝,而是让你自己证明自己。证明不了,那就不是朝廷不让你传,是你自己不行。
但他不怕。他对自己的信仰有信心。
“萧大人,”比尔神父挺直了腰杆,“那我就给您讲一讲。我们的教——历史源远流长,可以追溯到神创世界。神用七天创造了天地万物,第六天创造了人。亚当和夏娃——”
“神父,”萧战打断了他,“创世的部分就没有必要讲了。”
比尔神父愣了一下:“为什么?”
萧战说:“世界上各种文明都有自己的创世故事,实在是不值得一提。你讲你们的,我讲我们的,谁信谁的?讲来讲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浪费时间。”
比尔神父愣住了:“大夏……也有创世故事?”
萧战说:“当然有。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抟土造人。大夏的孩子,三岁就听这些故事。你要不要听?我讲给你听。”
比尔神父的嘴角抽了抽。他不想听,但萧战已经开讲了。
“盘古是个巨人,在混沌中睡了一万八千年。醒来之后,看见四周黑漆漆的,拿起斧头一劈,轻的清的东西往上飘,变成了天;重的浊的东西往下沉,变成了地。盘古怕天地再合拢,就头顶天、脚踏地,撑了一万八千年。最后他累死了,左眼变成太阳,右眼变成月亮,四肢变成山川,血液变成江河,毛发变成草木。你说,这个故事怎么样?”
比尔神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战继续说:“女娲呢,觉得天地之间太冷清,就用黄土捏小人。捏了一个又一个,吹口气,小人就活了。后来捏累了,就用绳子蘸着泥浆一甩,甩出去的泥点也变成了人。所以大夏有句老话——富贵的人是女娲亲手捏的,贫贱的人是泥点甩的。你说,这个故事怎么样?”
比尔神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喜欢这个故事。不是因为故事不好,是因为他发现——大夏的创世故事,跟佛朗机的创世故事,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神造天地,神造人。只是神的名字不一样,细节不一样。
萧战还没完:“而且,其他地方的神话我也听说过。天竺的创世神,叫梵天,坐在莲花上,从金蛋里生出来的。伊斯兰教的创世神,叫安拉,用六天创造天地,用泥土造人。你觉得,这些神话哪个更有吸引力?”
比尔神父的脸涨得通红:“萧大人,我们那不是神话。那是历史。是真实发生过的。教会是不会撒谎的。”
萧战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着比尔神父。
“神父,你说教会不会撒谎。那我问你——天竺的梵天故事,是杜撰的吗?伊斯兰的安拉故事,是杜撰的吗?大夏的盘古女娲故事,是杜撰的吗?”
比尔神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说:“你觉得别人家的都是杜撰的,你家的不是?凭什么?就凭你们教会说‘这是真的’?那天竺的僧人也说他们的经书是真的,伊斯兰的阿訇也说他们的古兰经是真的。大夏的道士也说他们的神仙是真的。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你告诉我,怎么分辨?”
比尔神父的额头冒汗了。他做了几十年神父,背过无数遍圣经,跟无数异教徒辩论过,从来没有被人问倒过。但今天,他被问住了。不是因为萧战的问题有多刁钻,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萧战走回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语气缓和了下来:“神父,我不是在跟你辩论。我是想告诉你——传教,没那么简单。你在大夏传教,面对的是一群有自己信仰、有自己文化、有自己历史的人。你想让他们信你的神,你得拿出真本事。光靠‘教会不会撒谎’这句话,说服不了任何人。”
比尔神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五个同伴也沉默了,蹲在墙角,低着头,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萧大人,”比尔神父的声音很低,“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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