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卿，你说……那‘吃他娘，着她娘，吃着不够有洪武皇’……是真的吗？”宋理宗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贾似道一窒，艰难道：“民间俚语，多有夸大……”
    “夸大？”宋理宗惨笑道：“如果真是夸大，为何能传唱千里？为何山西陕西河南百姓箪食壶浆迎他？我大宋……我大宋在襄阳苦守多年，可曾有一首民谣如此传唱朕？传唱朝廷？”
    这话太重，贾似道不敢接，只能叩首：“陛下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岂是那杨康可比？他只是趁我们与蒙古打仗，侥幸得势……”
    “侥幸？”宋理宗打断贾似道，眼神空洞，“一次是侥幸，两次是侥幸，收复河南、平定山西陕西、阵斩速不台、如今称帝北京……这还是侥幸吗？！”
    他忽然抓住贾似道的衣袖，声音带着哀求：“贾卿，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南下？他既然已经称帝，总要……总要天下一统吧？！”
    这才是最深的恐惧。
    南宋君臣可以忍受北方的金国、蒙古，因为这些是“异族”，与他们争夺的是土地和财富。
    但杨康的“大明”不同——那是汉人政权，宣称继承华夏正统。
    一旦南下，就不再是“抗蒙”，而是“统一战争”，是“华夷之辩”内部的“正统之争”。
    到那时，江南的士民，会有多少人还心向临安？！
    贾似道心中同样惊涛骇浪，但他毕竟是权相，强作镇定道：“陛下勿忧。杨康……洪武帝新立，根基未稳，北有蒙古虎视眈眈，必不敢轻易南下。且我大宋尚有长江天险，百万将士……”
    “襄阳呢？”宋理宗突然问道：“朕听说大侠郭靖是杨康的义弟，现在还在襄阳。如果杨康……如果洪武帝遣使联络郭靖，许以高官厚禄，共击蒙古，甚至……甚至邀他北上共扶大明……郭靖会如何？会不会叛变？！”
    贾似道脸色终于大变。
    郭靖，那个在襄阳苦守多年、深受军民爱戴的“郭大侠”！
    他的结义大哥杨康，如今是大明皇帝！
    这层关系，在太平时期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如此乱世……
    贾似道最终深吸一口气：“陛下，当务之急，是严密封锁消息，防止民间骚动。同时，可遣密使北上，一则打探虚实，二则……或可示好，暂缓其兵锋。至于襄阳，臣以为，郭靖忠义，必不负国。可遣心腹监军，厚加抚慰，务必稳住。”
    “对，对，就依卿言。”宋理宗无力地摆手，又补充道，“再次派出使者联络，只要杨康承诺不南下攻宋，朕愿意俯首称臣，给大明上供……”
    但消息，终究是封锁不住的。
    尤其当北方的商旅、逃难的士人、甚至伪装成百姓的明军细作，将“洪武皇帝登基”、“国号大明”、“定都北京”的消息和各种版本的民谣、传说带到襄阳时，这座坚城的反应，比临安更加剧烈，也更加复杂。
    郭靖站在北城门楼，手中是一份辗转传来的、字迹潦草的“大明洪武皇帝登基诏书”抄本。
    他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凝重，到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相公……”张翠莲看着丈夫，欲言又止。
    “大哥真的做到了。”郭靖的声音有些沙哑，“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他走的，终究还是这条路。”
    他一方面，为杨康取得的成就感到由衷的高兴和自豪。
    无论如何，那是他的结义大哥，他实现了无数汉人梦寐以求的伟业，让华夏旗帜重新飘扬在黄河两岸、太行东西。
    但另一方面，作为大宋的臣子，襄阳的守将，他深切地感受到一种近乎撕裂的忠诚危机。
    杨康称帝，意味着北方的汉人政权正式与南宋分庭抗礼。
    他郭靖，该何去何从？！
    “爹，杨伯伯太厉害了，当了皇帝，那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是不是就能把蒙古人彻底赶走了？”郭媛不知何时跑了上来，仰着小脸问道。
    她心中无比兴奋，杨伯伯太厉害啦。
    不愧是她心心念念的男人。
    郭靖摸了摸女儿的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就在此时，吕文焕匆匆登楼，脸色同样复杂，“郭大侠，城里……城里有些传言，说洪武皇帝……说杨大侠登基后，下一步就是要解襄阳之围，然后……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然后可能就要挥师南下，一统天下。
    “现在襄阳的军心民心如何？”郭靖问道。
    “很复杂。”吕文焕苦笑道：“不少将士和百姓欢欣鼓舞，觉得终于有汉家天子北伐成功，襄阳有救了。但也有人担忧……担忧这是另一个‘朝廷’，将来会不会……会不会与临安……”
    这时，城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一阵虽然跑调却充满激情的歌声隐隐传来：
    “吃他娘，着她娘，吃着不够有洪武皇！早开城门迎王师，分了田地不纳粮！”
    郭靖和吕文焕闻言，俯身望去，只见城下难民聚集处，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手舞足蹈地唱着，周围聚拢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跟着哼唱起来，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守军士兵试图驱散，却效果甚微。
    “这歌谣……竟然已经传到这里了。”吕文焕震惊道。
    郭靖缓缓道：“吕大人，传令下去，不得强行驱赶，只需维持秩序。百姓……百姓只是想要一条活路。”
    他转身，望向北方，那是洛阳、是北京的方向。
    他知道，杨康称帝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起伏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必将席卷整个天下。
    与此同时。
    哈拉和林的使者带着乃马真太后的密令，日夜兼程赶往临安。
    这一路，使者团经过了蒙古控制下的地区，所见所闻让这位名叫脱不花的蒙古贵族心惊不已。
    即使是在蒙古直接统治的区域，百姓们私下里也在议论着北方的“洪武皇帝”。
    在一个小镇上，脱不花伪装成商人，在一家茶肆歇脚时，亲眼目睹了一场争论。
    “听说那洪武皇帝登基后，把北方的田地都分给百姓了，三年不纳粮！”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说道。
    “小声点！这话要是让蒙古人听见……”另一个老者慌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怕什么？现在连蒙古人都在传唱那‘开了城门迎洪武皇’的歌谣。”
    旁边一个年轻的读书人插话道，“我有个表亲从河南过来，说那边的百姓家家户户都供着洪武皇帝的画像，说是比菩萨还灵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