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跨部门协同机制如同一剂高效的润滑剂,让“野马”改型验证机项目的各个齿轮啮合得更加顺畅,图纸与零件间的转化速度明显提升,工作间里因沟通不畅而产生的“刺耳噪音”少了许多。然而,随着项目深入,另一个更为根本、也更加棘手的瓶颈,逐渐清晰地浮现在林烽和各位核心专家面前——人才,尤其是具备系统知识、能够独当一面的专业技术人才,太少了。
这瓶颈在每周的协调会上,以一种令人心疼又无奈的方式展现出来。陈景澜一边听着生产组的进度汇报,一边还在膝盖上的小本子里演算着某个发动机热力循环的优化公式,眼袋明显。江砚秋面前摊开着气动布局图、结构强度报告和航电接口协议,几份文件上密密麻麻都是他熬夜留下的批注,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苏瀚文更夸张,有一次协调会开到一半,他竟然抱着还没完全调试好的雷达接收机模块,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被陆哲远哭笑不得地推醒。
不仅仅是专家们累。李小千带领的青年技工组,学习热情高涨,动手能力也强,但遇到稍微超出现有工艺范围的问题,比如加工新型瞄准具里那些要求极高的异形齿轮,就不得不一次次打断唐忠祥或家泉次郎的工作,请求指导。唐忠祥自己也是连轴转,这边要盯验证机的精密部件加工,那边还要筹划未来可能的改型生产线布局,嗓子都哑了。
“老陈,你们发动机组除了荣克、周明远、沈亦辰,还能抽出谁去系统整理一下咱们这些年的技术积累,编个像样的培训教材吗?”一次会议间隙,林烽看似随意地问陈景澜。
陈景澜苦笑着摇头,指了指旁边正为了一份材料疲劳测试报告和谢明轩争得面红耳赤的荣克:“林部长,您看老荣这状态,像是能坐下来写书的样子吗?我们组那几个好苗子,现在都是当主力用,一个人盯一摊事,抽走任何一个,那边进度都可能受影响。”
林烽默然。他又看向正被李小千和几个年轻技工围住问问题的江砚秋。江砚秋耐心地讲解着,但眼神里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问题很清楚:现有的技术骨干几乎都已满负荷甚至超负荷运转,而后续的人才梯队没有系统性地建立起来。 瓦窑堡的军工体系,是在极端困难的战时环境下,靠着一批心怀理想、刻苦钻研的专家和工人们,从无到有硬生生闯出来的。但要想持续发展,走向更高水平,不能总指望这一批人透支健康,也不能总靠“师傅带徒弟”这种效率有限、传承不稳定的方式。
“必须把人才培养,提到和装备研发同等重要的战略高度上来!”林烽下了决心。
他首先亲自起草了一份详尽的报告,提交给延安总部。报告中,他结合瓦窑堡自身发展经验和未来航空事业的巨大需求,恳切提出建议:“请求总部考虑,在条件相对稳固的地区,筹备建立一所专门的航空技术院校(或先设专班),系统培养飞机设计、发动机工程、航空材料、飞行器制造、航空仪表乃至飞行维护等专业人才。课程设置应理论结合实践,师资可抽调一线有经验的专家兼任,同时大力选拔根据地内有文化基础、有钻研精神的青年进行培养,为我国未来的航空事业打下坚实的人才根基。”
报告送出的同时,林烽没有等待。他深知远水难解近渴,院校建设非一日之功,瓦窑堡自身必须立刻启动“造血”功能。他召集了所有部门负责人和核心专家,宣布启动 “瓦窑堡航空技术人才储备计划” 。
“同志们,咱们不能光埋头造飞机,还得抬头育人才!”林烽开场白直奔主题,“从今天起,各研发组、生产车间、乃至飞行中队,都要把培养接班人作为一项硬任务!计划分两步走:”
“第一步,内部挖潜,系统培训。 由各领域专家牵头,制定本专业的基础知识和核心技能培训大纲。从咱们兵工厂现有的优秀技术工人、部队里有文化底子的骨干、以及表现出强烈求知欲的青年中,选拔一批有潜力、肯吃苦的苗子,组成‘储备人才班’。利用工余时间,由专家亲自授课,结合现有项目和设备进行现场教学。陈工,你们发动机组,至少要带出三五个能看懂图纸、理解原理、能参与简单设计的苗子;江工,你们设计组,要教会他们如何从需求出发进行初步构思和计算;秦工、苏工,航电和仪表的奥秘也得揭开;赵工、唐工,先进制造工艺不能只靠手把手教,要讲出道理来;赵队长,飞行中队也可以选拔一些心细、文化好的地勤或预备飞行员,学习基本的航空理论和飞机系统知识。”
“第二步,实践锤炼,压担子成长。 培训不是光听课。要让这些学员参与到实际项目中来,哪怕是做一些辅助性的计算、绘图、测试记录、部件加工或装配工作。在干中学,在学中干。两架验证机的改装,就是最好的实践课堂!”
计划一公布,反响热烈。年轻人们跃跃欲试,谁不想跟着这些“大专家”学真本事?但专家们起初有些顾虑。
陈景澜私下对林烽说:“林部长,教学生当然好,可这太花时间了。我们现在项目这么紧……”
林烽理解他的担忧,但态度坚决:“老陈,我知道这会占用你们一些精力。但你想,如果荣克能带出两个小‘荣克’,周明远能带出两个小‘周明远’,以后遇到问题,是不是就有人能分担了?眼光要放长远。这也是为你们自己减负,为咱们瓦窑堡储备未来!”
秦昭廷倒是想得开,他笑着对苏瀚文说:“苏工,我看行。咱们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电路图,自己闷头算容易钻牛角尖,给年轻人讲讲,没准他们还能提出些新鲜想法。教学相长嘛!”
苏瀚文推了推眼镜,看着手里复杂的雷达电路图,点点头:“也好。至少能培养几个能帮我焊电路板、做基础测试的帮手,我也能腾出手来琢磨更核心的问题。”
“人才储备计划”迅速落地。 各领域很快报上了第一批学员名单。李小千和他小组里的几个尖子自然在列,另外还有来自各车间的优秀青工,甚至包括通讯科的刘小斌(他对电子设备兴趣浓厚),以及装甲营里两个喜欢琢磨机械、文化课底子不错的排长。
培训以灵活务实的方式展开。没有固定教室,车间角落、实验室空闲时、甚至晚饭后的空地上,都能看到专家授课、学员围拢的场景。
陈景澜拿着一截报废的曲轴,给学员们讲受力分析和材料选择:“看见这个断裂面了吗?疲劳裂纹就是这么一点点扩展的!所以咱们设计发动机,不光要算最大应力,更要算疲劳寿命!”他讲得深入浅出,有时还让荣克或周明远来补充。
江砚秋则在黑板(其实就是一块涂黑的木板)上画着简单的翼型,讲解升力原理和设计权衡:“想要飞得快,翼型就得薄,但低速性能会变差;想要载重大,机翼面积就得大,但阻力又上去了……所以没有完美的设计,只有最适合任务的设计。”程谨之和叶景行则负责讲解如何把气动设想变成可制造的结构图纸。
苏瀚文和陆哲远的“课”最受欢迎,因为他们经常搬出一些神奇的电子管、线圈和仪表,现场演示无线电波和简单电路的工作原理。“这就是雷达发射机的心脏——磁控管,它一工作,就能发出看不见的电磁波……”苏瀚文的讲解让刘小斌等学员眼睛发亮。
赵卫国和高翔也抽空给选拔出的地勤和预备飞行学员讲解飞行原理、飞机各系统功能,带他们上模拟座舱熟悉仪表。
学习氛围浓厚,但也闹过笑话。一次,一个年轻工人在唐忠祥讲解齿轮公差配合时,脱口而出:“唐工,差这么一点点,肉眼都看不出来,真有那么要紧吗?”唐忠祥还没说话,旁边路过的家泉次郎停下脚步,用生硬但严肃的中文说:“精密,是机器的生命。差一丝,天上可能就是生死。”那工人顿时臊得满脸通红,学习再不敢马虎。
看着这群如饥似渴学习的年轻人,看着专家们虽然忙碌但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教育者的光彩,林烽知道,这条路走对了。向总部提议的院校是长远之策,而瓦窑堡内部的“造血”计划,正在为当下和不久的将来,孵化出一批批新鲜的技术血液。当这些血液注入瓦窑堡的研发制造体系,它所迸发出的创造力与生命力,必将支撑起更加雄伟的航空梦想。人才,才是未来最可靠的“发动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