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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那边的工地热火朝天,长春这边也没闲着。老周带着先遣队进驻厂区半个月,硬是把那片荒废多年的鬼子旧厂房,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这天一大早,老周就站在那台三千吨水压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检修报告,眉头拧成了疙瘩。旁边围着七八个从奉天调来的机修工,还有几个本地招的青工,大气都不敢出。
“一号问题,”老周指着水压机底座侧面一道细细的裂纹,“鬼子撤退时用炸药崩的,虽然没崩断,但应力集中点在这儿。必须把这一段切掉,重新补焊,然后整体退火消除应力。”
一个老机修工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周工说得对。这活儿我能干,但需要大型焊机和预热设备。”
“焊机从奉天调,明天就到。”老周又指着水压机的三个主油缸,“二号问题,油缸密封圈全部老化,高压运行时肯定漏。全部拆开,换新密封圈。密封圈材料咱们自己有,不用等。”
“三号问题,”他继续指着液压管路,“管路锈蚀严重,尤其是接头部分。全部拆下来清洗,锈蚀严重的换新管。四号问题,控制阀组……”
一条条问题列出来,足足二十多项。旁边负责记录的小李手都写酸了,小声嘀咕:“好家伙,这哪是修啊,简直是重新造一台……”
老周耳朵尖,回头瞪了他一眼:“重新造也得造!这台水压机修好了,咱们就能锻重炮炮管、炮架。修不好,长春厂就白来了。懂不懂?”
小李赶紧点头:“懂懂懂,周工我错了。”
老周这才转回去,继续布置任务:“老张,你带人负责油缸和管路。老王,你带人负责底座补焊和热处理。小刘,你带本地青工,清理车间、修复门窗、铺设电缆。半个月内,我要看到这台水压机动起来!”
众人轰然应诺,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车间另一边,高温熔炉的修复也在同步进行。那是一台鬼子留下的燃油反射炉,可以用来加热大型钢坯,最高温度能到一千三百度。但同样被破坏得不轻——炉衬塌了一半,燃油喷嘴不见了,烟道堵得严严实实。
负责这摊的是个姓钱的老师傅,在瓦窑堡时就玩炉子玩得溜。他带着几个徒弟钻进炉膛里,打着手电筒照来照去,最后钻出来,一脸灰,但眼睛放光。
“周工!这炉子底子不错,耐火砖虽然塌了,但炉体钢结构没坏。重新砌炉衬,换喷嘴,通烟道,一个月就能用!”钱师傅拍着身上的灰说。
老周走过来,看了看炉膛里面,点点头:“钱师傅,炉衬材料够不够?”
钱师傅算了算:“耐火砖咱们带了五百块,应该够。耐火泥也有。就是炉门得重新做,原来的烧变形了。”
“做!钢板库里有,让铆焊班的人上。”老周一挥手,“一个月后,我要看到这炉子能把钢坯烧透!”
车间里的修复工作热火朝天,车间外的土建工程也没闲着。长春的冬天比沈阳冷得多,冻土硬得跟石头似的,一镐头下去,震得人手发麻,地面只留个白印子。
负责土建的老陈师傅带着一帮人,正对着设计图纸发愁。图纸上画得清清楚楚——锻造车间旁边要建一个专用原料堆放区,地面要硬化,要能承受几百吨钢坯的重量;还要建一个锻件精加工过渡区,放几台大型车床和镗床,锻完的毛坯粗加工一道,再运往沈阳总装。
“陈师傅,这冻土挖不动啊!”一个年轻工人拎着镐头,满脸苦相。
老陈师傅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图纸,突然一拍大腿:“有了!先烧火,把土烤化了再挖!”
“烧火?”
“对!堆柴火,点火烤,烤一晚上,第二天土就松了。鬼子当年修铁路路基就这么干过!”
年轻工人眼睛一亮,赶紧带人去捡柴火。当天晚上,原料堆放区的工地上就燃起几堆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老周晚上巡视时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办法好,土办法也能办大事。”
三天后,原料堆放区的地基终于挖好了。工人们开始浇筑混凝土,硬生生在冻土上铺出一块几百平方米的硬化地面。紧接着,从奉天运来的第一批钢坯也到了——整整十根,每根都有水桶粗,三四米长,是专门用来试锻炮管的。
钢坯卸在刚修好的原料区,几个老锻工围着转了好几圈,摸摸这里,敲敲那里,嘴里啧啧有声。
“好钢!这材质,锻出来肯定结实!”
“就是不知道那台水压机修好了能不能用……”
“周工盯着呢,肯定能行!”
半个月后,那台三千吨水压机终于修好了。那天上午,老周亲自操作,第一次启动试机。所有人远远站着,大气都不敢出,盯着那台庞然大物。
“嗡——”液压泵启动,声音低沉有力。
“咔——”活动横梁缓缓下降,平稳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台被炸过的老机器。
“咚!”第一锤落下,声音沉闷,震得车间地面都抖了一下。
老周围着水压机转了好几圈,仔细检查每个接头、每颗螺栓,最后站定了,对着众人宣布:“成了!这台水压机,能用了!”
车间里顿时爆发出欢呼声。几个老机修工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互相拍着肩膀。钱师傅更是蹲在那台修复好的高温熔炉旁边,嘿嘿直乐。
老周走到那堆钢坯旁边,拍了拍其中一根,对身边的徒弟说:“明天,咱们就试锻第一根炮管毛坯。通知沈阳那边,让他们准备好接收半成品。”
徒弟点点头,飞快跑去发电报了。
第二天一早,高温熔炉率先点火。钱师傅亲自操刀,控制着炉温慢慢上升。几个小时后,炉膛里那根钢坯已经烧得通红,表面泛着金色的光。
“出炉!”钱师傅一声令下,几个锻工用长长的钢钳夹住钢坯,从炉膛里拖出来,放在轨道平车上,迅速推到水压机下面。
老周站在水压机操作台前,深吸一口气,按下启动按钮。
“咚!咚!咚!”
一锤接一锤,节奏沉稳有力。通红的钢坯在水压机的巨大压力下,缓缓变形,逐渐拉长、变细。锻工们配合默契,不断翻转钢坯,确保锻透均匀。
半个小时后,第一根炮管毛坯锻造成型。它静静地躺在轨道平车上,表面还带着锻造后的余温,黑中透红,散发着金属特有的气味。
老周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又拿出卡尺量了量关键尺寸,最后直起腰,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尺寸合格,表面质量良好。等冷却后,送精加工过渡区粗车一道,然后发沈阳总装。”
周围所有人再次欢呼起来,有人甚至把帽子扔上了天。
当天晚上,老周亲自起草了一份电报,发给奉天的林烽和杨勇:
“长春厂三千吨水压机修复成功,高温熔炉投产,首根150毫米炮管毛坯锻造完成。即日送精加工过渡区粗加工,预计五日内运抵沈阳总装。长春厂重炮锻造车间,正式落地!”
林烽收到电报时正在沈阳工地巡视。他看完电报,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身边的杨勇说:“老周那边成了。咱们这边也不能落后。告诉所有人,再加把劲,三个月内,我要看到沈阳坦克零件车间全面投产!”
杨勇立正:“是!”
长春的冬夜,寒风刺骨。但老周站在刚建成的锻造车间里,却觉得浑身发热。车间里,高温熔炉还在燃烧,映红了他的脸。水压机静静矗立,像一个随时准备爆发的钢铁巨人。原料堆放区里,新的钢坯已经运到,等待着明天的锻造。
他转身对身边的工人们说:“兄弟们,长春厂的架子搭起来了。接下来,就是让这台机器天天转,转出炮管,转出炮架,转出咱们四野攻坚需要的所有大家伙!”
工人们齐声应和,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窗外,火车汽笛长鸣,那是从沈阳开来的物资专列,满载着新的设备和材料,正缓缓驶入厂区专用线。长春的夜,从此不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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