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的木楼梯边缘,尽量避免发出声响。老马则落后半层,警惕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顶楼走廊尽头,就是张建国的房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
林朗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给老马打了个手势,示意警戒,自己则侧身贴在门边的墙壁上,屏住呼吸。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死寂得可怕。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同时身体向侧面闪避。
预想中的袭击没有到来。屋内空无一人。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单间,一张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窗户紧闭着,空气污浊。地上散落着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敞开着口,里面空空如也。桌子上,半碗吃剩的泡面已经凝固,旁边扔着一个廉价的翻盖手机,电池和后盖被拆开,SIm卡不知所踪。
“跑了。”老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他走进来,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刚跑不久,东西都没收拾利索。”
林朗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被拆开的手机。阿紫说得没错,信号消失是因为物理破坏。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他蹲下身,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裹着塑料袋的物体。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老旧的牛皮纸笔记本。
林朗迅速翻开。本子上字迹潦草,大多是些日常开销的记录,夹杂着一些日期和简短的备注。翻到中间几页,他的目光凝固了。
“10.28,夜班。七楼东头工具间,门没锁?奇怪。”
“11.3,王工(海生)今天脸色很差,总往工具间跑,好像在躲什么人?”
“11.5,晚十点,七楼。看见穿帽衫的从工具间出来,帽檐压很低,走路很快。不像医院的人。王工……好像没出来?”
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正是王海生坠楼身亡的那天晚上!字迹比前面更加潦草,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他看见了!”老马凑过来,低声道,“他看见了那个凶手!至少看见了凶手离开!”
林朗合上笔记本,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张建国不仅可能知道内情,他甚至可能目睹了凶案的关键部分!这本笔记,就是他的催命符!那五万块,是封口费,还是……灭口的定金?
“必须找到他!”林朗的声音斩钉截铁,“阿紫,查所有交通枢纽的购票记录、监控!老马,联系你信得过的老关系,看有没有人见过他!”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调查组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阿紫的键盘声几乎没有停歇,屏幕上的数据流瀑布般滚动,追踪着张建国可能使用的任何身份信息。周雯则动用了她所有的线人网络,在城市的犄角旮旯搜寻这个突然消失的清洁工。老马打了无数个电话,声音越来越低沉,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反馈回来的消息却令人沮丧。火车站、汽车站、机场,都没有张建国的购票记录。长途客运站的监控录像里也没有他的身影。他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这座庞大的城市里。
直到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
“林检!”老马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刚接到通知……张建国找到了!”
“在哪?”林朗的心猛地一跳。
“在……城西分局的临时拘留室里。”老马的声音艰涩,“人……死了。初步判定是……自杀。”
“自杀?!”林朗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怎么会进了拘留所?”
“说是……昨晚在夜市摊喝酒闹事,跟人起了冲突,被巡逻的片警带回去醒酒。关在临时拘留室里,今天早上换班的时候才发现……他用裤腰带把自己吊在储物间的管道上了。”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席卷了林朗的全身。自杀?在拘留所?就在他们即将找到他的时候?这巧合拙劣得令人发指!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哪个分局?我马上到!”
城西分局临时拘留区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张建国的尸体已经被移走,现场只剩下警方拉起的黄色警戒线。负责此案的警官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将一份简单的笔录和现场照片递给林朗。
“死者张建国,四十七岁,无业。昨晚十一点左右因酒后滋事被带回。情绪低落,拒绝交流。今早七点十分,值班辅警发现其用裤腰带自缢于储物间。现场无打斗痕迹,储物间门锁完好,内部无监控。初步排除他杀可能。”
林朗翻看着现场照片。狭窄昏暗的储物间,堆放着扫把拖把等杂物。一根锈迹斑斑的暖气管横在头顶。照片上,张建国瘦高的身体悬挂在那里,脸色青紫,舌头微微外吐。地上倒着一把塑料凳子。
一切看起来都符合自杀的现场特征。
但林朗的目光死死盯在张建国垂落的双手上。指甲缝里,似乎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灰尘的深色污渍。他抬起头,看向那位警官:“我能看看尸体吗?”
警官面露难色:“林检,这不合规矩。而且法医初步检验已经完成,确实是机械性窒息死亡,符合自缢特征。您看……”
“我是王海生坠楼案的负责人。”林朗的声音冷得像冰,“张建国是该案的重要关联人。他的死,我必须弄清楚!”
或许是林朗眼中的寒意太盛,警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您跟我来吧。不过只能看一眼,不能接触。”
停尸间里冰冷的空气几乎能将人冻僵。张建国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盖着白布。林朗示意法医揭开上半身。那张青紫肿胀的脸映入眼帘,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林朗的目光锐利如刀,仔细扫过死者的面部、颈部,最后落在他的双手上。指甲缝里,果然残留着一些暗蓝色的、类似纤维的碎屑,非常细小,混杂在污垢里,极难察觉。
“这是什么?”林朗指着那点碎屑问法医。
法医凑近看了看,摇摇头:“可能是衣服上的纤维,或者搬运杂物时沾上的。很常见。”
常见?林朗的脑海里却瞬间闪过宏远律师事务所那铺着厚厚深蓝色地毯的豪华办公室!这颜色,太像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法医点点头:“谢谢。”转身离开了停尸间。老马正等在外面走廊里,脸色铁青。
“怎么样?”老马迎上来。
“不是自杀。”林朗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指甲缝里有东西,像是地毯纤维。宏远律所的地毯,就是深蓝色。”
老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们……他们竟然把手伸进了局子里?!”
“动作很快,很干净。”林朗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发白,“张建国刚被我们盯上,就被‘请’进了这里,然后‘自杀’。这地方,有鬼!”
愤怒和寒意交织着在林朗胸腔里翻腾。对手的肆无忌惮和渗透能力远超他的想象。警局内部,真的已经烂透了?
“老马,”林朗转头,眼神锐利地看向自己的搭档,“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马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伸手摸向自己腋下的枪套。作为一名被停职但尚未解除配枪资格的老刑警,他的配枪按规定应妥善保管。他习惯性地将枪锁在警队更衣室自己的铁皮柜里。
他掏出钥匙,快步走向更衣室。林朗紧随其后。
打开属于老马的那个老旧铁皮柜,里面整齐地叠放着警服和几件私人物品。老马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枪套,解开油布,露出了里面那把保养得锃亮的警用配枪——一把92式手枪。
老马的动作忽然僵住了。他拿起枪,没有像往常一样检查弹匣,而是熟练地卸下弹匣,然后猛地拉动套筒!
“咔哒。”
一声轻微的、不同于正常击发声音的脆响。
老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对着抛壳窗和击针部位仔细照射。灯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击针的尖端,有极其细微的、人为打磨过的痕迹!有人动过他的枪!有人偷偷锉短了击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他下次在紧急情况下拔枪射击,子弹极有可能无法击发!等待他的,将是致命的后果!
一股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顺着老马的脊椎猛地窜上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握着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背叛和扼住喉咙的愤怒。
他抬起头,看向林朗,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林朗……黑警……就在我们身边!”
第五章 权力游戏
城西分局更衣室的灯光惨白,映着老马毫无血色的脸。他握着那把被动了手脚的配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像几条濒死的蚯蚓。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直刺骨髓,那被锉短的击针不再是机械零件,而是一根指向他咽喉的毒刺。
“他们敢动枪……”老马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这是要我的命!”
林朗站在他对面,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味道,混杂着老马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暴怒。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在老马紧绷的肩膀上。那肩膀坚硬如铁,微微颤抖着。目光交汇,无需言语,一种冰冷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黑警的手已经伸到了他们最信任的堡垒内部,甚至能轻易接触到老马锁在柜子里的配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意味着信任的基石,正在脚下寸寸崩裂。
“枪,不能再放这里了。”林朗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淬过火的钢,“从现在起,它跟着你,或者交给我保管。不能再给任何人机会。”
老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警惕。他点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枪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夹克内袋。冰冷的金属隔着布料紧贴着心脏,带来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查!”老马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从昨晚到今天,谁进过这更衣室!谁有机会碰我的柜子!”
“查,但要暗查。”林朗的眼神扫过更衣室门口,那里空无一人,但无形的压力无处不在,“不能打草惊蛇。张建国‘自杀’,你的枪被动手脚,这两件事连着发生,绝不是巧合。对方在警告我们,也在清除障碍。我们得比他们更快。”
离开分局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在湿冷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车流如织,却驱不散林朗心头的寒意。他驱车直奔市检察院,心头萦绕着张建国指甲缝里那点深蓝色的纤维。宏远律师事务所……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调查脉络上。他需要立刻查阅所有与宏远相关的卷宗备份,尤其是那份记录了初步调查线索的电子档案。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股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烟味混杂着皮革清洁剂的气息钻入鼻腔。林朗的脚步猛地顿住。
办公室内一切看似如常。文件整齐地码放在桌上,电脑屏幕漆黑,椅子端正地推在桌下。但一种职业本能带来的强烈违和感瞬间攫住了他。太“整齐”了。他记得清楚,早上离开时,为了追踪张建国,他匆忙间将一份关于宏远律所合伙人背景的打印件随手放在了键盘旁边。现在,那份文件不见了。键盘被端正地摆在显示器正下方,一丝不苟。
他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书柜里的卷宗排列顺序似乎被微调过,他常用的那本《刑事证据规则》被放在了最外侧。抽屉……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蹲下身,手指沿着抽屉边缘的缝隙轻轻滑过。在中间那个存放重要备份移动硬盘的抽屉锁孔下方,一道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划痕,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被硬物撬过的哑光。
林朗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那个存有王海生案、张建国案以及所有宏远律所初步调查资料的加密移动硬盘,不翼而飞!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更多入侵的痕迹。目光最终定格在窗台下方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银色的、属于他的检察官徽章。徽章表面光洁,但金属别针却被人为地掰弯了,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徽章正面,还有一个清晰的、被硬物踩踏过的凹痕。
这不是普通的盗窃。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宣告!宣告他们可以如入无人之境,宣告他们能轻易抹掉林朗手中最关键的筹码!
他强压下立刻报警的冲动,手指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了阿紫的加密线路。
“阿紫,我办公室被撬了。备份硬盘……被偷了。”林朗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阿紫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键盘被疯狂敲击的噼啪声。“林哥!我这边……周雯姐刚刚也发来紧急信号!她说好像被人盯上了!”
城市另一端,周雯正快步穿行在一条灯光昏暗的后巷里。她刚从一家表面经营进出口贸易、实则被怀疑与宏远律所有隐秘资金往来的皮包公司附近出来。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卧底记者,她对危险的嗅觉异常敏锐。十分钟前,她就感觉到不对劲。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在她离开那家公司后,不远不近地跟了两个路口。她尝试变换路线,拐进小巷,那辆车消失了。但当她走到巷口时,眼角余光瞥见对面街角阴影里,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低头点烟,火光一闪的瞬间,那人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她。
不是错觉。
周雯的心跳加速,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没有回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加快了脚步,混入前方一个刚散场的小剧院门口的人群中。借着人群的掩护,她迅速闪进路边一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公共电话亭。
“喂,是我。”周雯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尾巴,至少两个,很专业。我刚从‘恒昌贸易’出来就被粘上了。东西没拿到,他们警惕性很高。我感觉……我的身份可能暴露了。”
便利店的玻璃窗外,车灯的光影偶尔掠过。周雯一边低声通话,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那个戴鸭舌帽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马路对面,斜倚在一根电线杆旁,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像鹰隼般锁定了便利店门口。
“明白,我马上甩掉他们回安全屋。”周雯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货架旁,假装挑选饮料,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对面。几分钟后,一辆公交车在站台停下,涌下大批乘客。周雯看准时机,迅速结账买了一瓶水,然后混在下车的人群中,低着头快步走向公交站后方更复杂的居民区岔路。她七拐八绕,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迷宫般的老旧小区里穿梭了足足二十分钟,反复确认身后再无盯梢,才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一个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地址。
安全屋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林朗脸色铁青,老马闷头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周雯惊魂未定地灌下一大杯温水,才将刚才被跟踪的细节和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
“办公室被撬,硬盘失窃。周雯被专业盯梢。这绝不是孤立事件。”林朗的声音冰冷,“赵家开始反击了。而且,他们知道我们每一步的动作!知道我们在查宏远,知道周雯在盯恒昌贸易!”
“内鬼!”老马狠狠掐灭烟头,火星四溅,“绝对有内鬼!而且位置不低!否则不可能这么快,这么准!”
“硬盘里的资料……”周雯担忧地看向林朗。
“核心证据我有云端加密备份,他们偷走的那个只是近期调查的汇总和部分原始记录。”林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这也足够他们掌握我们的进度,甚至可能暴露阿紫的存在。”
一直蜷缩在角落沙发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的阿紫闻言,猛地抬起头。她戴着巨大的黑色耳机,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屏幕蓝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阿紫,”林朗转向她,“赵家动手了。我们需要更快。你之前说张建国那笔五万块现金的来源,查得怎么样了?”
阿紫没说话,只是将电脑屏幕转向众人。屏幕上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网状图,无数线条和节点闪烁着,中心是一个被标红的代号——“清洁工”。
“那五万块,是‘清洁工’网络支付的。”阿紫的声音很轻,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不是银行转账,是加密数字货币。我顺着交易链逆向追踪,发现了一个……影子网络。”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点了几下,网状图的一部分被放大。几个节点被高亮标注出来,其中一个赫然关联着“恒昌贸易”,另一个则指向一个看似普通的离岸公司。
“这个‘清洁工’网络,像是一个专门处理‘特殊费用’的地下渠道。资金流向非常分散,经过多层匿名钱包跳转,最终汇入一些空壳公司或者个人账户。”阿紫的指尖停在一个不断闪烁的节点上,“但是,我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赵氏集团旗下一家负责处理废旧物资回收的子公司——‘明净环保’,它的一个高管账户,在过去半年里,多次接收过来自‘清洁工’网络的、小额但频繁的加密币支付。表面看是咨询费,但数额和频率都很可疑。”
她调出一份交易记录截图。“更关键的是,就在张建国收到那五万块的同一天,这个账户也收到了一笔同样数额的加密币,来源同样是‘清洁工’网络。”
林朗、老马和周雯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账户名称上——赵氏集团,明净环保,财务副总监,吴天佑。
“吴天佑……”林朗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锐利如刀,“他是赵家的人,更是赵明阳的远房表亲。‘清洁工’……原来钱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阿紫的手指在键盘上最后敲击了一下,屏幕上的网状图中心,那个血红色的“清洁工”代号,在幽蓝的光线下,无声地闪烁着,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不祥的眼睛。
“资金链找到了,”阿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异常清晰,“‘清洁工’的源头,就在赵家。”
第六章 道德困境
安全屋的空气凝固了。幽蓝的电脑屏幕光映着四张脸,阿紫揭示的“清洁工”网络像一张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蛛网,中心那个血红色的代号无声地宣告着赵家这只盘踞在阴影中的巨兽终于露出了清晰的爪牙。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混杂着愤怒与决绝的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吴天佑……”林朗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明净环保的财务副总监,赵明阳的表亲。‘清洁工’的源头在他这里,就等于在赵家手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这是条大鱼,也是我们目前能抓住的最直接的线头。”
“动他!”老马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狠劲,“只要撬开他的嘴,就能撕开赵家的口子!”
周雯却皱紧了眉头,记者特有的敏锐让她嗅到了更深的危险:“没那么简单。赵家既然敢把‘清洁工’这么核心的东西放在一个子公司高管身上,要么是吴天佑绝对可靠,要么……他就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而且,我们刚锁定他,办公室就被盗,我就被盯梢,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内部那个‘鬼’,级别高到能第一时间接触到阿紫的追踪结果!”
“内鬼不除,我们寸步难行。”林朗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吴天佑这条线必须动,但动之前,得先把家里打扫干净。”他的目光转向阿紫,“阿紫,你之前提到过,警局内部系统的访问日志有异常?”
阿紫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另一份数据:“嗯。在张建国‘自杀’前后,以及老马哥配枪被动那天,市局副局长陈国栋的办公室终端,有几次非正常时段登录内网数据库的记录,查询内容……恰好与张建国案和老马哥的配枪编号有关联。”
“陈国栋?”老马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肌肉抽动,“妈的!是他?副局长?!”
“只是访问记录,不能直接定罪。”林朗的眼神锐利如刀,“我们需要铁证,需要他亲自跳出来。”
“引蛇出洞?”周雯立刻明白了林朗的意图,“用什么做饵?”
林朗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阿紫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断:“阿紫,我们需要一份‘证据’。一份足以让陈国栋坐不住,甚至亲自出手抹掉的‘证据’。”
阿紫抱着电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巨大的耳机下,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什么样的证据?”
“一份指向吴天佑的、‘确凿’的认罪录音,”林朗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再加上一份足以证明陈国栋收受赵家巨额贿赂、并指使张建国‘自杀’的伪造资金流水记录。要做得足够真,真到让陈国栋相信,这份东西一旦曝光,他必死无疑。”
安全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老马和周雯都震惊地看着林朗,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伪造证据,这是检察官生涯的死刑判决书,是彻底背离他们一直坚守的法律底线。
“林哥……”阿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是伪造证据……是违法的……”
“我知道。”林朗打断她,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但对手在用规则之外的手段碾碎我们。周雯被盯梢,随时有生命危险;老马的枪被人动了手脚;张建国被灭口;我的办公室被撬,关键物证被盗。他们肆无忌惮地践踏法律,而我们,却还在被规则束手束脚。这样下去,我们撑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重,“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责任,我来扛。”
阿紫低下头,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清洁工”红光,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指重新开始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沉重。
“录音……需要吴天佑的声音样本。”她的声音很低。
“老马,你负责。”林朗看向老马。
老马重重地点头,眼神复杂,但没有任何犹豫:“交给我。”
接下来的两天,安全屋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阿紫几乎不眠不休,在虚拟世界里构建着一个足以乱真的陷阱。老马利用多年的人脉,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拿到了吴天佑在几次公开场合讲话的清晰录音。周雯则利用记者的渠道,小心翼翼地监控着陈国栋的动向。
第三天深夜,阿紫完成了她的“作品”。一份经过精心剪辑、合成的“吴天佑认罪录音”,清晰地交代了如何受陈国栋指使,利用“清洁工”网络向张建国支付封口费,并最终由陈国栋安排人手在拘留所“处理”掉张建国的过程。与之配套的,是一份几可乱真的银行流水,显示陈国栋通过海外账户接收了来自赵家的巨额“顾问费”。
“我……我把它们伪装成一份被加密隐藏的备份文件,”阿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通过一个……一个市局内网系统里被我们发现的、陈国栋私下使用的后门漏洞,悄悄‘推送’到了他办公室电脑上一个极其隐蔽的私人文件夹里。只要他登录系统,系统日志会显示有异常文件写入,以他的警惕性,一定会发现。”
“做得好。”林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接过阿紫递来的一个微型信号接收器,“这是触发警报?”
“嗯。一旦他试图打开或删除那个文件,接收器会震动报警。”
陷阱已经布下,只等猎物上钩。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第二天下午,林朗口袋里的接收器突然传来一阵持续而轻微的震动。他猛地站起身,看向阿紫。阿紫面前的屏幕上,代表陈国栋办公室终端的光点正疯狂闪烁。
“他发现了!他在尝试删除!”阿紫的声音紧绷。
“按计划行动!”林朗低喝一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老马,周雯,你们留下!阿紫,跟我走!去预设的‘安全屋’!”
所谓的“安全屋”,是位于城郊结合部一处废弃工厂的某个偏僻角落,早已被阿紫布置了隐蔽的监控探头。林朗和阿紫驱车赶到附近,远远停下,通过平板电脑连接监控画面。
屏幕上,可以看到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粗暴地撞开工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冲了进来。车门打开,跳下七八个身穿便装但动作极其专业的壮汉,为首的,赫然是穿着便服的市局副局长陈国栋!他脸色铁青,眼神凶狠,手里紧紧攥着一个U盘——正是阿紫伪造的那份“证据”的载体!
“搜!给我仔细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陈国栋的声音通过监控麦克风传来,带着气急败坏的嘶吼,“找到林朗!还有那个黑客!东西肯定在他们手里有备份!必须毁掉!”
手下立刻散开,如狼似虎地冲进废弃的厂房内部。
“他上钩了!”阿紫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
林朗却异常冷静,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行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数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呼啸而至,瞬间将废弃工厂的入口堵死!带队冲下车的,正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他手持扩音器,厉声喝道:“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工厂内,陈国栋和他的手下显然没料到这一幕,顿时乱作一团。
“妈的!有埋伏!”陈国栋惊怒交加,他猛地看向手中的U盘,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抬手就要将它狠狠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林朗动了。他推开车门,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潜行到工厂侧面一个隐蔽的观察点,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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