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点公诉
第一章 尘封的档案
滨江市检察院档案室的空气带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混杂着灰尘和铁皮柜的冰冷气息。方明揉了揉发酸的鼻梁,目光扫过眼前堆积如山的卷宗。这是积压了近十年的未结案件档案,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记录着这座城市被遗忘的角落和悬而未决的伤痛。整理它们是一项枯燥而庞大的工程,也是他这位新晋检察官助理的“必修课”。
他机械地分类、编号、录入系统,手指在泛黄的卷宗封皮上划过,带起细微的尘埃。窗外,初秋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让室内更显沉闷。就在他准备将一摞标注着“交通肇事”的档案归入铁柜深处时,一个与众不同的牛皮纸档案袋滑落出来,掉在他的脚边。
它比其他的档案袋更厚实,颜色更深沉,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引起方明注意的,是封口处那枚鲜红刺目的印章——“永久封存”。印章的印泥颜色异常鲜艳,仿佛昨天才盖上去,与档案袋本身的陈旧格格不入。封口处还贴着两道交叉的、同样鲜红的封条,上面同样盖着“绝密”字样的印章。没有案件编号,没有责任人签名,只在档案袋正面用黑色钢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赵天宇案”。
赵天宇?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方明记忆里激起一丝涟漪。三年前,富商赵振雄的独子赵天宇酒驾肇事,致人死亡,曾轰动一时。但案子似乎很快就销声匿迹了,他当时还在法学院,只记得媒体喧嚣一阵后便再无下文。一个普通的交通肇事案,为何会被永久封存?
职业的敏感和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方明环顾四周,档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只有头顶老旧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他小心翼翼地用裁纸刀划开封条,尽量不破坏那枚鲜红的印章。档案袋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叠现场照片。惨烈的景象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扭曲变形的自行车,散落一地的蔬菜水果,还有……一大片在路灯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暗沉的血迹。
照片下方是现场勘查报告和法医鉴定结论:死者刘建军,男,五十二岁,菜市场送货员。死因:重度颅脑损伤。死亡时间:三年前九月十七日晚十一点左右。报告清晰指出,肇事车辆为赵天宇名下的一辆黑色跑车,现场提取的轮胎痕迹、散落物以及目击者证词均指向赵天宇酒驾逃逸。
紧接着是警方初步调查卷宗,里面附有酒吧监控截图,显示赵天宇在事发前两小时曾大量饮酒。还有一份关键证物清单:肇事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赵天宇当晚的血液酒精检测报告(数值远超醉驾标准)、以及酒吧服务员的目击证词。
然而,当方明翻到后续的案卷材料时,眉头越皱越紧。预审卷宗里,那份关键的血液酒精检测报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语焉不详的“样本污染,数据无效”的说明。酒吧监控录像的调取记录显示“设备故障,数据丢失”。行车记录仪内存卡在移送检察院证物室的途中登记为“意外损毁”。而那位酒吧服务员小李的证词,在正式庭审前的笔录里,竟变成了“记不清当晚情况”。
更诡异的是,庭审记录极其简短。控方因关键证据链断裂,无法形成有效指控。辩护律师以证据不足为由提出无罪辩护。最终,法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判决赵天宇无罪。
方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哪里是证据不足?这分明是证据被系统性地、彻底地抹去了!一个富家子弟,一场后果严重的酒驾肇事,所有能钉死他的铁证,都在进入司法程序的关键节点前离奇消失。这背后需要多大的能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继续翻动。档案最后几页,是几张庭审结束后的照片。其中一张,是死者刘建军的妻子和女儿。她们站在法院门口,被一群记者包围着。母亲刘桂芬,一个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的女人,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但方明的目光却被她死死攥住——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凝固的绝望。那绝望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毫无预兆地刺穿了方明职业性的冷静外壳,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备注:“死者家属多次上访申诉,均无果。后搬离原住址,下落不明。”
方明的手指停留在那张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铅灰色的天空,紧接着,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震得档案室的铁皮柜嗡嗡作响。雨水骤然变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他慢慢合上那份沉重的档案,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永久封存”的印章在灯光下红得刺眼。这不仅仅是一份被遗忘的卷宗,更像是一个被强行按入水底的、充满冤屈的亡魂。刘桂芬那双绝望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方明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幕笼罩下的城市轮廓模糊不清。他拿起那份“永久封存”的档案,感受着它异乎寻常的重量。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这个案子,不该被这样埋没。
第二章 危险的试探
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流淌,将窗外的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方明站在档案室窗前,那份标注着“永久封存”的牛皮纸档案袋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与窗外湿冷的空气交织在一起。刘桂芬那双凝固着绝望的眼睛,像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这份档案的重量,远超它本身的物理存在,它承载着一个被强行抹去的真相和一个破碎家庭的无声控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策略。将档案袋小心地放回原处,他仔细抚平了封条断裂的痕迹,尽量让它看起来未被开启。做完这一切,他才锁上档案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湿漉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第二天一早,方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自己的办公室。他端着刚泡好的浓茶,站在副局长周正阳办公室虚掩的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周副局长特有的爽朗笑声。周正阳年近五十,身材微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是检察院里出了名的“老好人”,人脉极广,处事圆滑。方明调整了一下呼吸,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周正阳的声音带着笑意。
方明推门进去,周正阳正对着电话那头说着什么,看到方明,他笑着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很快结束了通话。“小方啊,这么早?有事?”
“周局,打扰您了。”方明将茶杯放在桌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昨天整理档案室,看到不少积压的陈年旧案,有些案子……感觉挺可惜的。”
“哦?积案嘛,总有各种原因。”周正阳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气,语气随意,“有些是证据不足,有些是当事人放弃了,还有些是年代久远,查起来难度太大。怎么,发现什么特别的了?”
方明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斟酌着措辞:“昨天看到一个三年前的交通肇事案,赵天宇那个案子,您还记得吗?卷宗里有些细节……好像不太对劲。”
周正阳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里那丝惯常的温和似乎淡了些许。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赵天宇案啊……有点印象。那案子当时闹得挺大,不过后来法院不是判了吗?证据不足,无罪释放。怎么,你觉得有问题?”
“档案里显示,关键证据在移送过程中都出了问题,酒精报告样本污染,监控丢失,行车记录仪损毁……这未免太巧合了。”方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只是出于职业好奇,“我在想,是不是还有重启调查的可能?毕竟死者家属……”
“小方啊,”周正阳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工作热情我很欣赏。但是呢,我们做检察工作的,讲究的是证据,是法律程序。法院已经终审判决的案件,没有新的、确凿的证据,重启调查谈何容易?而且,这种陈年旧案,牵扯面广,水很深。”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轻轻敲了敲桌面,“你刚来院里不久,正是积累经验、打好基础的时候。把精力放在手头的新案子上,多学习,多沉淀,这才是正途。至于那些尘封的往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方明一眼,“有时候,让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档案室里,对大家都好。”
周正阳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没有严厉的斥责,只有看似语重心长的“劝导”,却清晰地划出了一条无形的界限。方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明白了,周副局长不仅知道这个案子,而且态度明确——到此为止。
“我明白了,周局。谢谢您的提醒。”方明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波澜,声音平静无波。
“嗯,明白就好。去吧,好好工作。”周正阳挥挥手,重新拿起一份文件,仿佛刚才的谈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走出副局长办公室,方明只觉得走廊里的空气比档案室还要沉闷压抑。周正阳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直接,也更令人不安。那句“水很深”和“对大家都好”,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这案子背后,到底牵扯着多大的力量?
一整天,方明都有些心神不宁。他强迫自己处理手头的其他工作,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份“永久封存”的档案。下班时,天空依旧阴沉,雨已经停了,但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入骨髓。他拒绝了同事顺路捎他一程的好意,选择步行回家,想借着晚风理清纷乱的思绪。
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方明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
“有些案子,不该查的别查。”
短短九个字,像一条毒蛇的信子,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停下脚步,迅速环顾四周。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车声。他立刻回拨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机械女声。
这条短信,是警告,更是威胁。它精准地出现在他试探周副局长之后,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很可能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方明站在原地,后背渗出冷汗,晚风吹过,激起一阵战栗。他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删除键上,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短信消失了,但那份冰冷的恐惧感,却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钉在了他的意识里。
就在方明收到那条匿名短信的几乎同一时间,滨江市检察院证物保管室内,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墙角监控摄像头那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凌晨时分,证物室门口的监控记录显示,一个穿着检察院后勤维修制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身影,用一张门禁卡熟练地刷开了门禁。身影闪入室内,目标明确地走向存放监控录像备份硬盘的专用机柜。他动作麻利地打开机柜,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唯一露出的眼睛——眼神冷漠,毫无波澜。
屏幕上,代表着存储数据的进度条飞速倒退。几分钟后,屏幕上弹出“数据删除成功”的提示框。那人迅速关闭机柜,清理掉自己触碰过的痕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证物室。
第二天一早,当证物管理员小张例行检查系统时,惊讶地发现,昨晚的监控录像存储出现了大段空白,尤其是凌晨时段的记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只留下系统日志里一行冰冷的记录:“系统维护,数据清理”。他挠了挠头,以为是系统故障或者后台自动维护,并未深究。那份可能记录下入侵者身影的关键证据,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三章 破碎的证词
那条被删除的短信像一块冰冷的铅,沉甸甸地坠在方明心底。连续几天,他强迫自己表现得一切如常,按时上下班,处理手头那些无关紧要的卷宗,甚至在食堂遇见周正阳时,还能挤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打招呼。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踏入检察院大楼,那种无形的、被窥视的压力就如影随形。他不再去档案室,那份“永久封存”的档案暂时被锁进了记忆深处,但刘桂芬那双绝望的眼睛,却在他每一次闭眼时更加清晰。
突破口在哪里?方明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周正阳的警告、那条匿名短信、被删除的监控数据……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而且这股力量就潜伏在他身边。重启调查暂时不可能,但他至少可以尝试接触当年的人证。卷宗里记录,事发当晚,赵天宇离开酒吧时,是酒吧服务员小李目送他上了车。小李的证词原本清晰指向赵天宇当时已有明显醉态,但后来却在法庭上含糊其辞,最终未被采信。
滨江市西区,“蓝调”酒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陈旧。方明没有穿制服,一身普通的夹克牛仔裤,混在晚高峰的人流里毫不起眼。他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廉价酒精、烟草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震耳的音乐撞击着耳膜,昏暗的灯光下人影晃动。他找了个角落的高脚凳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忙碌的服务员。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一个身形瘦削、动作麻利的年轻人,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黑色马甲制服,正端着托盘在卡座间穿梭。他就是小李,卷宗照片上那个眼神还带着点学生气的青年,如今眉宇间却添了几分疲惫和世故。方明观察着他,小李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飘忽,尤其在给靠近吧台内侧的卡座送酒时,会不自觉地瞥一眼吧台后方那个穿着花衬衫、叼着烟、眼神锐利的男人——应该是酒吧的经理或老板。
方明耐心地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小李端着空托盘走向吧台内侧的通道,看样子是去后厨。他放下只喝了一半的啤酒,起身跟了过去。通道狭窄,堆放着空酒箱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残渣和清洁剂混合的怪味。小李刚把托盘放进水池,一转身,差点撞上方明。
“对不起……”小李下意识地道歉,抬头看清方明的脸时,却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先生,这里是员工区域,客人不能进来。”
“李伟?”方明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在嘈杂音乐被隔绝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警惕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瓷砖墙面。“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是市检察院的方明。”方明掏出证件,在他眼前快速晃了一下,随即收起,“关于三年前那个案子,赵天宇酒驾肇事案,有些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
小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处乱瞟,最后又落回方明脸上,充满了恐惧。“那……那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法院都判了,跟我没关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利。
“卷宗里显示,你当时作证说看到赵天宇离开时走路不稳,说话含糊,有明显醉酒迹象。”方明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但后来在法庭上,你改口了。为什么?”
“我……我记错了!”小李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天晚上人太多,我忙晕了,可能看错了人……对,肯定是我记错了!警官,不,检察官同志,我真的记不清了!求你别再问我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颤抖。
“记错了?”方明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迫感让小李几乎喘不过气,“一个关键证人,在涉及人命的案子里,一句‘记错了’就推翻了之前的证词?李伟,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真的只是记错了吗?”
小李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通道入口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哀求。他急促地喘息着,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击垮了,他双手捂住脸,身体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们……他们找过我……”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颤抖,“就在开庭前……他们……他们给我看了照片……我妹妹……她才上初中……他们……他们说……”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拼命摇头,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求求你……放过我吧……”
通道里昏暗的灯光下,小李蜷缩在角落,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个被恐惧彻底碾碎的破布娃娃。方明站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收到那条匿名短信时更甚。照片?妹妹?赤裸裸的威胁!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掩盖,而是动用暴力手段对证人的直接控制和恐吓!
方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愤怒和寒意。他蹲下身,声音放得极低:“小李,看着我。”小李泪眼模糊地抬起头。“保护好自己和你妹妹,”方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今天的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记住,活着最重要。”他拍了拍小李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起身迅速离开了通道。
走出酒吧后门,潮湿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方明心头的沉重。小李崩溃的哭诉和那无法言说的恐惧,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快步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只想尽快回到那个相对封闭的办公室空间,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方明反手锁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吁了口气。他走到办公桌前,习惯性地伸手去拉中间那个存放个人物品的抽屉——抽屉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方明的心猛地一沉。他记得很清楚,早上离开时,他特意将所有抽屉都关严实了。他屏住呼吸,缓缓拉开抽屉。里面原本整齐码放的笔记本、钢笔、几本法律书籍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他常用的那支黑色签字笔,笔帽的方向反了;一本卷宗夹的边缘,多了一道不明显的折痕;最底下,他存放备用现金的信封,虽然还在原位,但封口处细微的褶皱显示它曾被打开过。
有人进来过。翻动了他的东西。而且做得非常小心,试图伪装成原样,却逃不过主人的眼睛。
方明站在原地,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而他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将他紧紧包围。
第四章 暗流涌动
方明的手指悬在抽屉把手上方几毫米处,指尖能感受到金属冰冷的触感。他没有立刻关上它,而是任由那道缝隙敞开着,像一道无声的伤口。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办公室的寂静被无限放大,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以及窗外遥远城市背景噪音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窥探感。
他们翻过了。翻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试图抹去痕迹,却终究留下了破绽。那支笔,那本卷宗,那个信封……每一个细微的错位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这不是警告,这是宣告——宣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视野之内,宣告他自以为隐秘的行动,不过是透明玻璃缸里的徒劳挣扎。
他缓缓关上抽屉,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然后,他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百叶帘,只是透过缝隙向下望去。夜色中的城市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一切如常。但方明知道,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灯火之下,潜藏着能轻易碾碎小李那样小人物的巨兽。它刚刚伸出了爪子,在他最私密的空间里留下了爪痕。
小李崩溃的脸和妹妹的照片在脑海中交替闪现。他们连一个酒吧服务生的妹妹都能精准定位,用最卑劣的手段胁迫……那么,那位失去独子的母亲呢?刘桂芬。方明的心猛地揪紧。他不能再等了。办公室已不再安全,任何书面记录都可能成为靶子。他必须尽快见到她,赶在对方的手伸得更长之前。
两天后,一个阴沉的下午。方明没有开自己的车,在距离目的地两个街区外就下了出租车。他压低了帽檐,混入老旧居民区的人流。筒子楼斑驳的外墙诉说着岁月的痕迹,楼道里弥漫着潮湿和油烟混合的气味。他敲响了四楼尽头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铁门。
门开了一条缝,刘桂芬苍老憔悴的脸出现在门后。她的眼睛浑浊,带着长期失眠的痕迹,但在看清方明帽檐下的脸时,那浑浊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盖。
“方……方检察官?”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刘阿姨,是我。”方明迅速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抱歉,冒昧打扰。”
狭小的客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的青年遗像,照片里的男孩笑容阳光。方明的心沉甸甸的。他注意到刘桂芬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您……您是为了我儿子的事?”刘桂芬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飞快地扫过紧闭的房门和窗户。
“是。”方明没有绕弯子,他压低声音,“刘阿姨,我最近在重新梳理一些旧案细节。关于您儿子的案子,除了卷宗里记载的,您……您还知道些什么吗?任何细节,任何可能被忽略的东西?”
刘桂芬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明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然后,她慢慢地走到遗像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相框边缘,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儿子。
“有……”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出事那天……有个开夜班出租车的张师傅……他,他看见了。”
方明的心跳骤然加速:“张师傅?他看见了什么?”
“他说……他说他正好路过,看到那车……那车像疯了一样冲过来……”刘桂芬的声音哽咽起来,她用力吸了口气,“他……他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后来,后来他还用手机……拍下来了……”
“拍下来了?!”方明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他猛地站起身,又强迫自己坐下,声音压得更低,“那视频呢?张师傅现在在哪?”
刘桂芬的脸上瞬间爬满了恐惧和绝望。“没了……都没了……”她摇着头,泪水无声地滑落,“出事没多久……就有人找到他……把东西……都拿走了……张师傅吓坏了……后来……后来听说他连出租车都不开了……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猛地抓住方明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方检察官!你……你别查了!真的别查了!那些人……那些人惹不起的!我儿子……我儿子已经没了……我不想再害了别人……更不想害了你啊!”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方明反手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那刺骨的寒意一直传递到他心底。“刘阿姨,您放心。”他的声音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告诉我张师傅的全名,还有他以前开出租的公司,这就够了。其他的,交给我。”
离开筒子楼时,阴沉的天空飘起了冰冷的雨丝。方明拉高衣领,快步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警惕。张师傅。行车记录仪。手机视频。这些关键证据在三年前就被强行抹去,手法和小李的遭遇如出一辙——精准、高效、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但这条断掉的线,是方明目前能找到的最直接的突破口。
第二天一早,方明出现在市交警支队事故处理科。他需要调阅当年事故现场的原始勘查记录,特别是关于目击证人的部分,希望能找到关于张师傅的更多信息。接待他的是事故科科长王海,一个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
“哎呀,方检察官,稀客稀客!”王海热情地起身相迎,亲自给方明倒了杯水,“是为了三年前环城路那个案子吧?卷宗我们这边都有存档,我这就让人去调。”
王海的笑容很标准,语气也很热情,但方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当他说出“环城路”和“三年前”这几个字时,王海倒水的动作有极其短暂的停顿,眼神也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被突然触及敏感神经的下意识反应。尽管他很快用更热情的笑容掩盖过去,但那一瞬间的僵硬没能逃过方明的眼睛。
档案很快被送来了。王海坐在方明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全力配合的姿态。“方检察官,您慢慢看,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方明仔细翻阅着厚厚的卷宗。现场照片、勘查笔录、车辆鉴定报告……内容详实,程序看似完备。但在目击证人记录一栏,只有寥寥几笔,提到了酒吧服务员小李和另外两个路人模糊不清的证词,关于出租车司机张师傅的记录,只字未提。
“王科长,”方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海,“这份记录里,似乎少了一位关键的目击者。据我所知,当时有一位开夜班出租车的张师傅,就在事故现场附近,他应该看到了全过程,甚至可能用设备记录了下来。为什么这里没有他的询问记录?”
王海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交叉的双手拇指却不易察觉地互相搓动了一下。“张师傅?”他微微蹙眉,作思索状,“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不过方检察官,您也知道,这种交通事故,现场往往比较混乱,目击者的说法有时候也未必完全准确。当时我们可能也联系过他,但也许他提供的信息价值不大,或者后来联系不上了,就没详细记录在正式卷宗里。毕竟,最终法院判决依据的是更确凿的证据链嘛。”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但方明注意到,当他说“价值不大”和“联系不上”时,眼神有瞬间的飘忽,避开了方明的直视。而且,他放在桌上的手,食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透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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