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诉之刃
第一卷 案卷里的裂痕
第一章 认罪的“完美”嫌疑人
九月的江州,秋老虎裹着江面上的湿气,把整座城市焖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下午两点,江州市人民检察院第二检察部的办公室里,空调风呼呼地吹着,却压不住案卷里翻出来的燥热。
陆知遥指尖捏着一份《起诉意见书》,眉头越皱越紧。
她今年32岁,是第二检察部最年轻的员额检察官,法学博士毕业,从事公诉工作八年,手里办过的经济犯罪案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是院里出了名的“细节控”——再天衣无缝的案卷,她也能从字缝里抠出破绽。
眼前这份案卷,是江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三天前移送过来的,罪名是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嫌疑人叫王大海,是江州市城市建设投资集团(下称江州城投)旗下全资子公司江城置业的出纳。
案情看起来简单到近乎完美:王大海利用担任出纳的职务便利,在半年时间里,通过虚列开支、伪造签字的方式,先后五次从公司账户挪用资金共计217万元,全部转入了一家名为“宏远商贸”的空壳公司,用于个人挥霍。案发后,王大海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自首,如实供述了自己的罪行,自愿认罪认罚,家属也代为退赔了全部赃款,取得了江城置业的谅解。
证据链完整得像教科书:银行流水清晰、转账凭证齐全、王大海的讯问笔录前后一致、认罪认罚具结书签得工工整整,甚至连作案用的银行卡、伪造的公章都被公安机关扣押在案。
办公室里的书记员林晓,刚从政法大学毕业不到一年,抱着水杯凑过来,笑着说:“陆姐,这案子也太省心了吧?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嫌疑人认罪认罚,退赃退赔,简直是送上门的‘开门红’,咱们这周就能走完流程起诉到法院了。”
第二检察部负责的是经济犯罪、职务犯罪案件,平时办的都是案情复杂、牵扯面广的硬骨头,难得遇到这么省心的案子,林晓的兴奋写在脸上。
陆知遥没说话,指尖翻过案卷里的银行流水,停在了那笔217万资金的最终流向页。
宏远商贸,这家注册在江州城郊结合部的空壳公司,注册资本100万,注册人是一个叫刘梅的农村妇女,名下没有任何实际经营业务,账户里除了王大海转过来的217万,几乎没有其他流水。而这笔钱到账之后,在三天之内,就被分成了十几笔,转到了全国各地十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最终的流向,公安机关的案卷里只写了一句“去向无法核实,均为第三方支付账户,用于个人消费”。
“去向无法核实?”陆知遥抬眼,看向林晓,“王大海自己供述,这笔钱是他拿去赌博、挥霍了,但是217万,半年时间,全部挥霍一空?他一个月薪四千多的出纳,以前没有任何赌博、高消费的记录,突然就敢挪用两百多万,还在半年里全花光了?”
林晓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看流水,挠了挠头:“可是陆姐,他自己都认罪了啊,而且家属也退赔了两百多万,要是他没花,家里怎么拿得出这么多钱?”
“这就是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陆知遥翻开王大海的户籍资料和家庭情况说明,“王大海的父母是退休工人,每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不到五千,妻子是超市收银员,月薪三千,孩子在上小学,家里还有房贷。案发前三个月,他妻子还在朋友圈发水滴筹,给老母亲筹手术费,怎么案发之后,突然就能拿出两百多万退赔了?”
林晓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来,低头看着资料,脸色慢慢变了:“对啊……这也太奇怪了。水滴筹的事情,公安的案卷里根本没提。”
“还有第三个破绽。”陆知遥拿起那份江城置业出具的谅解书,“江州城投是市属正处级国企,旗下的子公司资金被挪用了两百多万,属于重大国有资产流失,正常来说,公司肯定要内部追责,甚至要报案严查,怎么可能就这么轻飘飘地出了一份谅解书,连内部的处分决定都没有?而且,谅解书里,连一句要求严惩的话都没有,反而一直在说王大海‘平时工作认真,一时糊涂’,恨不得让法院从轻处罚。”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锐利了起来:“这案子太顺了,顺得就像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找好了演员,连台词都对好了,就等着我们检察院走个流程,盖个章,把案子送到法院,判了就完事了。”
林晓的后背一下子冒了冷汗:“陆姐,你的意思是……王大海是顶罪的?”
“不好说。”陆知遥合上案卷,站起身,拿起检察官制服的外套,“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走,跟我去看守所,提审王大海。”
“现在?”林晓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下午三点了,“陆姐,今天周五了,要不周一再去?而且孙检昨天还跟我们说,这个案子简单,尽快办结,别拖。”
林晓说的孙检,是第二检察部的分管副检察长孙明宇,也是院里的党组成员,马上就要到龄退休了,最近一直在抓结案率,对这种简单的认罪认罚案件,要求快审快诉,不要节外生枝。
陆知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越是看起来没问题的案子,越要把细节抠实。我们是公诉人,不是流水线上的盖章机器。我们手里的笔,签下去的每一个字,都关乎一个人的自由,关乎法律的公平正义,不能有半点马虎。”
她拿起车钥匙:“孙检那边,我去说。现在就去看守所,晚了就来不及了。”
林晓看着陆知遥坚定的背影,连忙拿起提审的手续和案卷,跟了上去。她知道,陆姐一旦盯上了案子里的破绽,不查清楚,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走出办公室,刚好在走廊里遇到了副检察长孙明宇。
孙明宇今年58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挺着啤酒肚,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看到陆知遥,笑着问:“知遥,急匆匆的,要去哪啊?王大海那个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孙检,我们正要去看守所提审王大海。”陆知遥停下脚步,平静地说,“这个案子里,有几个细节有疑点,我想当面跟嫌疑人核实一下。”
孙明宇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疑点?什么疑点?公安移送过来的案卷,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嫌疑人也认罪认罚了,还有什么好核实的?知遥啊,我知道你办案认真,但是也别太钻牛角尖。现在院里在抓第三季度的结案率,这个案子简单,赶紧办结,别拖拖拉拉的,影响了部门的考核。”
“孙检,结案率重要,但是案件的质量更重要。”陆知遥没有退让,“如果这个案子真的有问题,我们贸然起诉了,就是办了错案,不仅会冤枉无辜的人,还会让真正有罪的人逍遥法外。这不是我们公诉人该做的事。”
孙明宇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陆知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陆知遥,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公安办的案子有问题?还是说,你觉得,就你一个人负责任,我们其他人都是敷衍了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孙检。”陆知遥的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觉得,这个案子有疑点,需要核实清楚。我只去提审一次,要是核实下来,确实没有问题,我下周一就把案子送法院起诉。”
孙明宇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松了口,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你要去就去。但是我警告你,别节外生枝,更别给我惹麻烦。江州城投是市里的重点企业,高建军董事长跟市里的领导关系都很好,别因为一个小案子,影响了检察院和地方政府的关系。”
“我知道了,孙检。”陆知遥点点头,转身带着林晓走了。
看着陆知遥的背影,孙明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拿出手机,走到楼梯间,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压低声音说:“老李,你们那个案子,检察院这边,陆知遥盯上了,要去提审王大海。你们提前打好招呼,别出什么岔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知道了,孙检。一个小丫头片子,翻不起什么浪。王大海那边,我们早就安排好了,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最好是这样。”孙明宇的语气很冷,“这个案子要是出了问题,我们所有人都得玩完。”
挂了电话,孙明宇看着窗外,脸色阴鸷。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顶罪案,竟然被陆知遥这个丫头盯上了。陆知遥是院里出了名的硬骨头,油盐不进,只认法律不认人,这下,怕是要有麻烦了。
另一边,陆知遥和林晓已经开车出了检察院,往市第一看守所赶。
林晓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陆知遥专注开车的侧脸,小声说:“陆姐,刚才孙检的话,你也听到了,他好像很不想我们查这个案子。而且,江州城投的高建军,在江州可是出了名的手眼通天,我们要是真的查出点什么,会不会……”
陆知遥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怎么会不知道。江州城投是江州市属最大的国企,负责全市的城市建设、土地开发、基础设施投资,资产规模上千亿,董事长高建军,是江州市人大代表,市里的明星企业家,在江州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不可测。
而她的父亲,二十年前,就是江州一家国企的总账会计,因为举报公司领导贪腐、挪用国有资产,被人陷害,扣上了“职务侵占”的帽子,在看守所里,跳楼自杀了。那一年,她才12岁。
她永远记得,父亲出事前一天晚上,摸着她的头,跟她说:“遥遥,爸爸是会计,会计的底线,是不做假账;做人的底线,是不昧良心。爸爸没错,就算他们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我也没错。”
第二天,她就收到了父亲的死讯。那些陷害父亲的人,拿着伪造的证据,给父亲定了罪,不仅让他死后身败名裂,还让她们母女俩,在江州抬不起头,被人指指点点了很多年。
就是从那时候起,她立志要当一名检察官,要守住法律的底线,要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罪恶,得到应有的惩罚,要让像父亲一样,被冤枉、被陷害的人,能得到公平正义。
她寒窗苦读十几年,考上了政法大学的法学博士,毕业之后,放弃了北京、上海更好的机会,回到了江州,从检察院的书记员做起,一步步走到了员额检察官的位置。
八年的公诉生涯,她见过太多的黑暗,太多的权钱交易,太多的顶罪替死,也办过太多的大案要案,把无数有罪的人送进了监狱。她从来没有怕过,也从来没有退缩过。
因为她知道,她手里的公诉权,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信仰,是法律赋予的责任,容不得半点妥协和退让。
陆知遥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晓,语气平静却坚定:“小林,我们是公诉人,我们的职责,是查明案件事实,维护法律公平,让有罪的人得到惩罚,让无罪的人不受追究。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有多大的权力,多深的背景,只要他犯了法,我们就必须把他揪出来。”
“哪怕这条路很难走,哪怕会遇到很多阻力,我们也不能退。我们退了,就是对不起身上的检察制服,对不起胸前的检徽,更对不起那些被冤枉的人,被侵吞的国有资产。”
林晓看着陆知遥眼里的光,心里的不安一下子消散了,用力点了点头:“陆姐,我知道了!我跟着你,查到底!”
下午四点,陆知遥和林晓赶到了市第一看守所,办理了提审手续,在提审室里,见到了嫌疑人王大海。
王大海今年42岁,头发花白,满脸的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穿着看守所的号服,缩在椅子上,眼神躲闪,不敢抬头看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王大海,我们是江州市人民检察院的检察官,今天依法对你进行提审,你看清楚,这是我们的工作证件。”陆知遥把证件放在玻璃窗前,声音平静,“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你有权委托辩护人,有权申请回避,有权拒绝回答与本案无关的问题,这些权利,你都清楚吗?”
王大海抬起头,看了一眼证件,又迅速低下头,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清楚,清楚。”
“那好,我问你,公安机关移送的起诉意见书里,指控你利用职务便利,挪用公司资金217万元,用于个人挥霍,这件事,是你做的吗?”陆知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王大海的身子抖了一下,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我认罪,我认罚。”
和案卷里的供述,一字不差。
“那你告诉我,你挪用的这217万,具体是怎么花的?”陆知遥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你说你用于赌博,你在哪个平台赌的?每次赌多少?赢了还是输了?剩下的钱,你买了什么?在哪里消费的?”
王大海的眼神一下子慌了,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就在网上的赌博平台玩的,叫什么……我忘了,反正都输光了。剩下的钱,我吃了喝了,买了东西,具体买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陆知遥冷笑一声,“217万,半年时间,你全花光了,连花在哪里都记不清?王大海,我再问你,你一个月薪四千多的出纳,以前从来没有赌博的记录,连信用卡都很少用,怎么突然就敢挪用两百多万去赌博?你就不怕被发现,不怕坐牢?”
王大海的头埋得更低了,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一时糊涂,我鬼迷心窍了,我认罪,我认罚……”
“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陆知遥的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我再问你,你妻子三个月前,还在网上发起水滴筹,给你母亲筹十万块的手术费,怎么案发之后,你家里突然就能拿出两百多万给你退赃?这笔钱是哪里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王大海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陆知遥,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眼里满是惊恐和慌乱。
陆知遥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更加确定了,这个案子,绝对有问题。
她放缓了语气,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王大海,我知道,你家里有老母亲,有妻子孩子,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现在才42岁,要是真的因为职务侵占两百多万,就算你认罪认罚,退了赃,也要判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等你坐完牢出来,你的母亲可能已经不在了,你的孩子也长大了,你的家,就散了。”
“你现在在这里,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扛下来,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让你顶罪的人,真的会兑现他们的承诺吗?等你坐了牢,他们翻脸不认人,不给你家人钱,不管你的家人死活,你在牢里,能怎么办?”
“你现在还有机会,把真相说出来。到底是谁让你顶罪的?这笔钱,最终到底去了哪里?只要你如实供述,揭发他人的犯罪行为,就属于立功,法律会对你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你还有机会,早点出去,陪着你的家人。”
陆知遥的话,一字一句,戳中了王大海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抱着头,眼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在做着极其痛苦的挣扎。
林晓坐在旁边,拿着笔,紧张地看着王大海,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知道,王大海的心理防线,已经快要被突破了。
过了足足十分钟,王大海终于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看着陆知遥,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提审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看守所的管教走了进来,对着陆知遥说:“陆检察官,不好意思,提审时间到了,我们所里要进行安全检查,所有提审都要暂停。”
陆知遥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提审了不到四十分钟,离规定的提审结束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们的提审还没结束,再给我们十分钟。”陆知遥说。
“不行,陆检察官,这是所里的规定,安全检查是大事,不能耽误。”管教的语气很强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请你们立刻结束提审。”
陆知遥看着管教,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王大海。刚才还快要说出真相的王大海,此刻又把头埋了下去,身子缩成一团,再也不肯抬头了,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勇气。
她知道,今天的提审,只能到这里了。有人不想让王大海说出真相,连十分钟都不肯给她。
陆知遥缓缓合上笔录本,看着对面的王大海,最后说了一句:“王大海,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为了你的家人,为了你自己,不要拿自己的人生,给别人当挡箭牌。我们还会再来提审你的,希望你下次,能给我们说实话。”
说完,她站起身,带着林晓走出了提审室。
走出看守所,天已经阴了下来,江风卷着乌云,压得很低,一场大雨,马上就要来了。
林晓看着陆知遥阴沉的脸色,小声说:“陆姐,刚才太奇怪了,怎么突然就安全检查了?肯定是有人打了招呼,不想让我们问下去。”
陆知遥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刀:“没错。这说明,我们的怀疑是对的,这个案子背后,绝对有更大的问题,更大的鱼。”
她抬头看着黑压压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说:“他们越是不想让我们查,我们就越要查到底。我倒要看看,这个案卷里的裂痕背后,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污点,多少肮脏的交易。”
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陆知遥发动车子,往市区开去。她知道,从她决定深挖这个案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踏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的终点,就是把所有的污点,都摆在阳光下,提起公诉,让罪恶无处遁形。
第二章 城投的黑洞,内鬼的眼睛
周一早上,陆知遥刚到办公室,就被孙明宇叫到了检察长办公室。
检察长周建斌,今年50岁,是从省检察院调过来的,作风硬朗,为人正直,到江州检察院不到两年,办了好几起震动全市的大案,在院里威望很高。
办公室里,周建斌坐在办公桌后面,孙明宇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脸色都不太好看。
“知遥,坐吧。”周建斌抬了抬手,看着她,语气平静,“昨天,江州城投的高建军董事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们检察院拿着一个已经认罪认罚的小案子,揪着不放,影响了他们公司的正常运营,还说你违规提审,给他们公司的员工施加压力,要我们给个说法。”
陆知遥坐下,看着周建斌,平静地说:“周检,我没有违规提审,也没有给嫌疑人施加压力。我只是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对案件事实进行核实。这个案子,确实存在重大疑点,王大海很可能是替人顶罪,背后还有更大的犯罪事实。”
“疑点?什么疑点?”孙明宇立刻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满,“陆知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嫌疑人认罪认罚,退赃退赔,你非要节外生枝?就因为你提审了一次,嫌疑人什么都没说,你就觉得有问题?现在好了,人家企业都告到检察长这里来了,你说怎么办?”
“孙检,有没有问题,不是看嫌疑人有没有当庭翻供,是看案件的证据链是不是完整,事实是不是符合逻辑。”陆知遥转头看向孙明宇,语气不卑不亢,“第一,王大海挪用的资金流向不明,公安机关没有查清最终去向;第二,王大海的家庭情况,根本无力退赔两百多万的赃款,退赔款的来源没有查清;第三,江州城投作为受害单位,态度异常,不仅没有追责,反而极力为嫌疑人求情,不符合常理。这三个疑点,都没有查清,这个案子,就不能贸然起诉。”
她顿了顿,看向周建斌:“周检,我申请,将这个案子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要求公安机关查清资金的最终去向、退赔款的来源,还有王大海是否存在被胁迫、指使顶罪的情况。如果不把这些疑点查清,我们就是在办错案,不仅会冤枉一个可能被胁迫的人,还会让真正的犯罪分子逍遥法外,造成国有资产的继续流失。”
周建斌看着陆知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很久。
他了解陆知遥,这个姑娘,是院里最优秀的公诉人,办案从来都是一丝不苟,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她既然说案子有疑点,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而且,江州城投这几年,在江州的扩张速度太快了,市里关于高建军的举报,从来就没有断过,只是一直没有实锤证据。如果这个小小的出纳顶罪案,真的能撕开江州城投的口子,那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过了半天,周建斌终于开口了:“好,我同意你的申请。案子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期限一个月。陆知遥,这个案子,由你全程跟进,引导公安机关侦查,必须把所有的疑点,全部查清。”
“周检!”孙明宇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大变,“这怎么行?这个案子就是个简单的职务侵占案,退回补充侦查,会影响我们的结案率,而且,江州城投那边,我们怎么交代?高建军那边,市里的领导都很看重,这么做,会影响我们和地方政府的关系的!”
“结案率重要,还是案件的质量重要?还是法律的公平正义重要?”周建斌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孙明宇,“老孙,我们是检察院,是法律监督机关,不是企业的保护伞。只要有犯罪事实,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企业,我们都必须一查到底。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孙明宇看着周建斌强硬的态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只是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陆知遥一眼。
陆知遥心里松了一口气,对着周建斌点了点头:“谢谢周检信任,我一定把案子查清楚,绝不放过一个犯罪分子,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走出检察长办公室,孙明宇阴沉着脸,狠狠甩了一下袖子,快步走了,连看都没看陆知遥一眼。
林晓在办公室门口等着,看到陆知遥回来,连忙迎上去,紧张地问:“陆姐,怎么样?周检同意了吗?”
“同意了,案子退回补充侦查。”陆知遥笑了笑,“小林,准备一下补充侦查提纲,把我们要查的疑点,一条一条列清楚,马上发给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赵刚队长。”
“太好了!”林晓兴奋地跳了起来,连忙跑回座位,开始准备材料。
陆知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公安局经侦支队队长赵刚的电话。
赵刚和陆知遥是老搭档了,两个人一起办过很多大案要案,赵刚是公安系统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为人正直,办案能力极强,最看不惯的就是权钱交易和黑幕。
电话很快接通了,赵刚爽朗的声音传了过来:“陆大检察官,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王大海那个案子,有什么问题?”
“赵队,你猜对了。”陆知遥笑了笑,“这个案子有重大疑点,我们院已经决定,把案子退回你们支队补充侦查,补充侦查提纲我等下发给你。这个案子,背后可能牵扯到江州城投的高层,甚至更大的利益链条,我需要你配合我,一起查下去。”
电话那头的赵刚,沉默了一下,语气立刻严肃了起来:“江州城投?高建军?我就知道,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不瞒你说,我们支队这两年,收到过不少关于江州城投和高建军的举报,都是关于国有资产流失、利益输送、贪腐的,但是每次查,都查不下去,要么是证据被销毁,要么是证人翻供,背后的水太深了。”
“我知道。”陆知遥的语气很坚定,“水再深,我们也要蹚进去。高建军手眼通天也好,背后有保护伞也罢,只要他犯了法,我们就要把他揪出来。赵队,你敢不敢跟我一起,蹚这趟浑水?”
“有什么不敢的?”赵刚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我当警察这么多年,怕过谁?只要能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别说蹚浑水,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闯。陆检,你说怎么查,我就怎么配合你!”
“好。”陆知遥的心里,瞬间踏实了很多,“补充侦查提纲里,我列了三个核心方向:第一,查清宏远商贸这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还有217万资金的最终流向,顺着银行流水,一笔一笔追到底;第二,查清王大海家属退赔的217万的来源,每一笔钱的转账记录,都要查清楚;第三,找王大海的家属、同事了解情况,查清王大海案发前后,有没有和江州城投的高层接触,有没有被人胁迫、指使。”
“没问题,我马上安排人去查。”赵刚说,“对了,陆检,王大海那边,你要不要再去提审一次?上次你提审的时候,他已经快要松口了,说不定这次,能突破他的心理防线。”
“我正有这个打算。”陆知遥说,“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看守所,再提审一次王大海。我相信,他一定知道很多内幕。”
挂了电话,陆知遥看着窗外,江州城投的总部大楼,就在江对面的cbd,几十层的高楼,直插云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气派。
她知道,这座光鲜亮丽的大楼里,藏着巨大的黑洞,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藏着被侵吞的巨额国有资产,藏着无数人的血泪。
而她,就要从这个小小的出纳案入手,撕开这个黑洞的口子,把里面所有的肮脏和罪恶,都暴露在阳光下。
下午,补充侦查提纲正式发到了市公安局经侦支队,赵刚立刻安排了警力,分成三个小组,按照提纲里的要求,开始全面侦查。
陆知遥也没有闲着,她带着林晓,翻遍了近几年,所有和江州城投相关的案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近五年,江州城投旗下的子公司,先后发生了六起类似的职务侵占、挪用资金案,涉案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嫌疑人都是子公司的出纳、会计等基层员工,无一例外,都是主动投案自首,认罪认罚,退赃退赔,最后都被从轻处罚,判了缓刑或者很短的实刑。
每一个案子,都和王大海的案子,一模一样,完美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姐,这也太巧合了吧?”林晓看着这些案卷,后背一阵阵发凉,“六起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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