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点公诉
第一章 致命录音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市局刑侦支队技术科办公室的窗户,留下蜿蜒的水痕。窗外,城市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方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最后一份关于“10·15交通肇事案”的初步报告合上。报告内容乏善可陈:深夜,城郊结合部未完工的环线辅路,一辆黑色奥迪A6撞上违规横穿马路的行人,司机逃逸。死者名叫赵志强,四十二岁,本地一家小型建材公司的销售经理。现场勘验照片显示,刹车痕迹短促,撞击力度极大,尸体被抛出十几米远。看起来,又是一起典型的、令人痛心却又司空见惯的交通肇事逃逸案。
作为市检察院公诉一处的检察官,方远接手这类案件本属寻常。但这份报告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死者赵志强的随身物品清单里,除了钱包、钥匙、半包香烟,还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款智能手机。技术科的报告备注:手机已严重损坏,无法开机,数据提取困难。
“困难?”方远低声自语,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拿起内线电话,“老王,我是方远。死者赵志强那个手机,你们技术科再想想办法,数据恢复出来,尤其是通话记录和短信,很重要。”
电话那头传来技术科长老王略带沙哑的声音:“方检,那手机主板都变形了,我们试了几个常规方法,真不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送到省厅物证鉴定中心,他们有更精密的设备,但流程和时间……”
“我来协调。”方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先把手机和所有相关物证封存好,我马上联系省厅。”
放下电话,方远盯着报告上赵志强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普通,带着点中年人的疲惫。一个建材公司的销售经理,深夜出现在那条几乎荒废的辅路上做什么?他拿起外套,决定再去一趟事故现场。
雨势小了些,但风更冷了。城郊结合部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远处垃圾处理站飘来的隐约异味。方远站在被警戒线围起来的路段,脚下是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路面上残留的、被雨水冲刷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刹车痕。痕迹确实很短,方向也有些微的偏离,不像是高速行驶中紧急避让留下的,倒像是……车在撞上之前,有过一瞬间的迟疑或者控制?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条辅路尚未正式通车,两侧是待开发的荒地,稀稀拉拉长着些杂草,最近的监控探头在几百米外的十字路口。根据交警的初步报告,那个路口的监控当晚恰好“因线路检修”失效。巧合?方远眉头紧锁。他沿着辅路慢慢走,目光扫过荒草丛生的路基。忽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从一丛湿漉漉的杂草根部,捡起一个沾满泥水的黑色小方块——一个微型Sd卡。
心脏猛地一跳。方远迅速用证物袋将Sd卡装好。死者手机损坏,但这张卡……或许记录了什么。
回到办公室已是傍晚。方远顾不上吃饭,立刻将Sd卡交给技术科。老王这次效率很高,不到一小时,他亲自拿着一个U盘敲开了方远的门,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方检,卡里就一个音频文件,损坏严重,但勉强恢复出来了。您……最好听听。”
方远插上U盘,点开那个唯一的音频文件。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噪音,背景似乎有模糊的音乐声。接着,一个刻意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清晰地响起:
“……志强那边,不能再拖了。他知道得太多……处理干净。”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略显犹豫的声音回应:“周市长,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他毕竟……”
“按我说的做!”那个威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狠厉,“干净利落,别留尾巴。明白吗?”
“是,明白。”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只剩下持续的沙沙声。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方远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个威严的声音……他绝不会听错!是副市长周明远!那个在电视新闻里总是笑容可掬、谈吐儒雅,主管城建和招商引资的常务副市长周明远!
“处理干净”……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方远的脑海。赵志强……他知道得太多?关于什么?城建?招商引资?
他猛地抓起电话,拨通了交警支队事故科:“我是检察院方远。‘10·15交通肇事案’,我需要调取事发路段周边所有可能覆盖到案发时间的监控录像!包括附近工地、加油站、甚至是私人安装的!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传来为难的声音:“方检,这个……我们之前也查过。那条路太偏了,附近没什么监控。唯一可能拍到的,就是前面那个十字路口的治安探头,但那天晚上……”
“我知道它‘检修’了。”方远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的是原始数据!后台服务器应该有存储!不管用什么方法,给我调出来!”
“方检,您别急,我这就去查……”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无比漫长。方远盯着电脑屏幕,周明远那冰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反复播放着那段简短的录音,试图从背景杂音里分辨出更多信息。音乐声……有点像某个高档会所的背景音乐?
半小时后,电话响了。方远立刻接起。
“方检……”对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不安,“那个……十字路口治安探头的监控录像……后台服务器记录显示,案发时间前后大约两小时的原始数据……昨天下午……被、被技术性删除了。”
“什么?!”方远霍然站起,办公椅被带得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谁删的?理由呢?”
“记录显示……是常规数据清理操作……系统自动执行的……”
自动执行?偏偏在案发后,在他开始关注这个“普通”交通案的时候?方远握着话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段被恢复出来的致命录音文件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雨滴在玻璃上无声滑落。办公室里,只剩下方远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录音播放完毕后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沙沙噪音。
第二章 消失的证据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方远办公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他整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像三块冰冷的墓碑,无声宣告着某个真相的死亡。
第一份是交警支队出具的正式回复函。关于调取死者赵志强案发前后通话记录的申请,被以“用户数据因系统定期清理,已超法定保存期限”为由驳回。回复措辞严谨,引用法规条款精确,挑不出任何程序上的毛病。方远的手指划过那行打印的“技术性删除”字样,指尖冰凉。定期清理?偏偏清理掉这个时间点?他昨天才正式提出申请,而数据保存期限明明还有一周才到期。
第二份文件来自车管所车辆轨迹追踪系统。他申请调取案发当晚所有经过事故路段附近区域的黑色奥迪A6车辆信息及行驶轨迹。反馈结果更彻底——系统显示,该时段该区域的相关车辆识别数据“因服务器存储阵列突发故障,导致部分时段数据永久性丢失”。技术术语堆砌出的完美借口,堵死了所有追问的可能。突发故障?永久丢失?方远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公事公办、滴水不漏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三份文件,也是分量最重的一份——法医中心的补充鉴定报告。昨天下午,他还亲自去过法医中心,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法医张主任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初步分析,语气笃定:“死者赵志强,虽然表面符合高能量撞击伤特征,但颅骨骨折形态、内脏破裂位置以及体表几处不明显的皮下出血点,都指向存在外力作用下的二次伤害可能,不能完全排除他杀嫌疑,建议深入调查。”
而此刻,他手里的这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最新报告,结论栏却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意外事故”。之前的“他杀嫌疑”分析被删除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对撞击力度、死者违规横穿马路行为的详细描述,逻辑严密地推导出这是一起纯粹的交通意外。报告末尾,张主任的签名依旧在,只是那笔迹,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力道。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手小李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他看到方远桌上的文件和方远阴沉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角。
“方检,您的咖啡。”小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方远没动咖啡,目光依旧钉在法医报告上。“小李,昨天下午,法医中心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小李犹豫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没……没什么特别的吧。张主任他们一直在忙。”
“这份报告,”方远点了点桌面,“是今天一早送过来的。结论变了。”
小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方远的视线:“可能……可能是经过更严谨的分析复核了吧?张主任一向很严谨的。”
“严谨?”方远冷笑一声,拿起那份报告,“一夜之间,从‘他杀嫌疑’到‘意外事故’,这严谨的速度倒是够快。”
小李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声:
“方检……”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这个案子……您听我一句劝,算了吧。”
方远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小李。
小李被他看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声音带着恳求:“真的,方检。我……我听说了一些风声。赵志强那个案子,牵扯的……可能不是我们能碰的。水太深了……深不见底啊。”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担忧,“再查下去,我怕……我怕您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杯咖啡袅袅升起的热气,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飘散。
方远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回椅背,目光从小李惊恐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阳光正好,城市在晴空下显得明亮而有序。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车流在街道上井然有序地穿梭。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然而,就在这片光天化日之下,证据在消失,真相在被篡改,无形的压力像冰冷的潮水,正无声无息地向他涌来,试图将他和他所追寻的那点微光彻底淹没。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水太深?”方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就更要看看,这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他拿起笔,在法医报告上“意外事故”那四个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
小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退出了办公室。
方远独自坐在那里,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则隐在阴影里。桌上的三份文件,像三座沉默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通话记录没了,车辆轨迹丢了,连法医的结论都一夜之间被“修正”。这已经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湮灭。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技术科:“老王,是我。那张Sd卡……原始恢复数据,还有备份吗?对,所有备份,包括最原始未被修复的碎片数据……全部给我。另外,帮我查一下,昨天到今天,法医中心张主任的所有通讯记录,特别是下班后的……我知道这不合规,你想想办法。”
放下电话,方远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他眯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市的喧嚣,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周明远……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海里。
“处理干净?”方远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恐怕没那么容易。”
第三章 危险接触
技术科老王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迟疑:“方检,张主任的通讯记录……有点麻烦。下班后的记录,特别是昨晚的,像是被筛过一遍,干干净净,只有几个工作相关的座机通话。至于Sd卡……”他顿了顿,“原始碎片数据恢复出来了,但关键部分……被覆盖得很彻底,像是用了专业级的擦除工具。备份……也同步失效了。”
“知道了。”方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挂断电话。意料之中,却依旧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胃里。对方动作之快,手段之专业,远超他的预估。这不再是简单的掩盖,而是一场精心部署的围剿。周明远这个名字背后牵扯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更庞大,也更危险。
但老王最后那句含糊的“有点麻烦”,反而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张主任的通讯记录被刻意清理过,这本身就是最清晰的指向。方远拿起外套,目光扫过办公桌上那张赵志强车祸现场的照片——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倒在冰冷的马路上。他的妻子张丽,那个在停尸房外哭得几乎昏厥的女人,或许是这条看似被堵死的路上,唯一可能松动的缝隙。
他避开小李,用一部备用手机拨通了张丽留下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隐约有孩子的哭声。
“喂?”张丽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浓重的警惕。
“张女士,我是方远,市检察院的。关于您丈夫赵志强的案子,有些新的情况,想当面跟您沟通一下。方便吗?”方远语速平稳,尽量不带任何压迫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交警队说是意外……”
“有些细节还需要再核实。不会耽误您太久,找个安静的地方,就您和我。”方远补充道,“为了您丈夫。”
最后几个字似乎触动了什么。张丽又沉默了片刻,才报出一个地址:城西老城区一个偏僻的街心公园,时间是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阳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显得有些阴郁。街心公园里人迹寥寥,只有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打盹,还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慢悠悠地走过。方远提前半小时到达,选了个靠近角落、视野开阔的长椅坐下,看似随意地翻着报纸,眼角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张丽迟到了十分钟。她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厚外套,裹得很紧,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低着头快步走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方远身边坐下时,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方检察官……”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张女士,节哀。”方远放低声音,开门见山,“我找您,是想再了解一些您丈夫出事前的情况。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跟人起过争执?或者,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特别的电话?”
张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没……没有。老赵他……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能跟谁起争执啊……”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出事前几天呢?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话?或者,有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焦虑或者害怕?”方远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张丽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方远,又迅速移开视线,像是被烫到一样。“他……他……”她嗫嚅着,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方检察官!我求求你了!别再查了!老赵他就是自己不想活了!他……他最近工作不顺,家里也困难,他压力太大了!那天晚上……他就是……就是一时想不开,自己冲上马路的!”
方远心头一沉。这个突如其来的、完全违背常理的转折,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他盯着张丽,她的眼神躲闪,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唯独没有悲伤。
“自杀?”方远的声音冷了下来,“张女士,你丈夫出事前刚领了上个月的工资,还给你和孩子买了新衣服。他出事的地点,距离他平时上下班的路差了三条街。你告诉我,一个想自杀的人,会特意绕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撞车?”
张丽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站起来,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了!我……我要走了!”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就要跑。
“张丽!”方远也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着我!告诉我,谁找过你?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张丽停住脚步,背对着方远,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放过我吧……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她丢下这句破碎的哀求,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公园,消失在街角。
方远站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对方不仅抹掉了物证,连人证也被牢牢控制住了。张丽那惊恐的眼神和最后那句关于孩子的哀求,像冰冷的针,刺得他心脏发紧。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似整理着外套,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公园的每一个角落。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慢悠悠地拐进了另一条小路;远处树荫下,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似乎一直在看手机,但方远注意到,他刚才拿手机的角度,正对着他们谈话的长椅方向。
方远不动声色地走向自己的车,一辆普通的黑色大众。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通过后视镜观察。果然,那辆停在公园对面路边的银灰色面包车,在他启动车子后,也缓缓跟了上来。
他故意在市区绕了几个圈子,时而加速,时而减速,甚至在一个路口突然掉头。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跗骨之蛆。方远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不是普通的跟踪,对方很专业。
他利用一个红灯变绿前的瞬间,猛地加速冲过路口,在下一个路口迅速右拐,钻进了一条单行道的小巷。后视镜里,那辆面包车被红灯和车流挡住,暂时消失了。方远没有放松警惕,在小巷里七拐八绕,确认彻底甩掉尾巴后,才绕路驶向自己位于城南的公寓。
停好车,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一切如常。但当他用钥匙打开家门,踏进玄关的瞬间,一种极其细微的违和感便攫住了他。
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里的、淡淡的烟草味。很淡,几乎被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盖过,但他常年办案养成的敏锐嗅觉捕捉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客厅。沙发靠垫摆放的角度似乎和他早上出门时略有不同;茶几上的遥控器位置也偏移了几厘米。他快步走向书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靠墙的书桌抽屉上。抽屉是关着的,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样。但他蹲下身,仔细检查抽屉的滑轨边缘和锁孔附近。在锁孔下方不起眼的木质边缘,他发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划痕。而当他拉开抽屉时,里面的文件虽然大致保持着原来的顺序,但那份他特意放在最上面、用红色标签标注的“赵志强案初步分析”文件夹,却跑到了第二层。
有人进来过。而且是个老手,动作很轻,尽量还原了现场,但百密一疏。
方远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对方不仅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甚至能如此轻易地侵入他的私人空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几乎毫无隐私和安全可言。愤怒和一种被彻底侵犯的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但更强烈的,是冰冷的警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检查了其他房间,确认没有其他物品丢失或被破坏的痕迹。对方似乎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或者,仅仅是一种警告——一种“我们无处不在,你无处可逃”的示威。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方远没有开灯,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张丽的恐惧和改口,被专业跟踪,家中被侵入……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就在他凝神思考时,放在茶几上的那部备用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串被刻意隐藏的号码。
方远盯着那闪烁的屏幕,几秒钟后,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过了足足有五六秒,一个经过明显电子变声处理的、冰冷、毫无起伏的合成音,才一字一顿地响起:
“方检察官。”
“适可而止。”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只剩下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第四章 内部警告
冰冷的忙音在黑暗中持续了十几秒,方远才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熄灭,客厅重新被窗外透进的霓虹光影割裂。适可而止。那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钉入他的神经末梢。不是空洞的恐吓,而是对方掌控一切的宣告——他们知道他去了公园,知道他见了张丽,知道他甩掉了尾巴,甚至知道他回到了这个刚刚被侵入的“家”。
他站起身,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空荡,只有昏黄的路灯和偶尔疾驰而过的车灯。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仿佛无形的眼睛就潜伏在对面楼宇的某个黑暗窗口里。对方在告诉他:你甩掉一次,不代表你能永远甩掉。
这一夜,方远几乎没合眼。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水管里的水流声、窗外风吹过空调外机的呜咽、甚至远处隐约的警笛——都能让他瞬间绷紧神经。书桌抽屉上那道新鲜的划痕,在脑海中反复闪现。他们到底在找什么?那份初步分析报告?还是……那份录音的原始备份?他庆幸自己早已将最关键的东西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一个连老王都不知道的地方。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锐利的光条。方远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眼神却像淬火的钢,冷硬而锐利。适可而止?不,对方越是如此,越证明他们害怕了。
他像往常一样提前来到检察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油墨混合的味道。刚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助手小李就端着茶杯跟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方检,您……还好吧?”小李放下茶杯,目光在方远脸上扫过,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您出去后,检察长办公室的刘秘书来过两次,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方远心头一凛。检察长郑国栋?他主管公诉,是方远的直属上级,一个向来以稳重和“讲政治”着称的老检察。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他,绝不会是好事。
“知道了。”方远坐下,翻开桌上堆积的文件,语气平淡,“说我来了就去见他。”
小李没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叹了口气:“方检,这案子……唉,您自己多小心。”他欲言又止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方远盯着紧闭的门板,小李那副忧心忡忡又讳莫如深的样子,比任何明确的警告都更让人心头发沉。他强迫自己处理了几份无关紧要的批文,直到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
“方远吗?我是郑国栋。现在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检察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好的,检察长,我马上过去。”方远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该来的,总会来。
检察长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光可鉴人,靠墙的书柜里摆满了各种荣誉证书和法律典籍,透着一股庄重与威严。郑国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小方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摘下老花镜,“脸色不太好,最近工作太累了吧?”
“还好,谢谢检察长关心。”方远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郑国栋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赵志强那个交通肇事的案子,我听说了。你……还在跟?”
“是。”方远回答得干脆,“案件存在疑点,证据链有瑕疵,需要进一步核实。”
“嗯,办案认真,是好事。”郑国栋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了几分,“不过小方啊,办案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更要懂得审时度势。这个案子呢,表面看是一起交通事故,但它背后,牵扯到市里正在全力推进的‘南城新区’招商引资项目,这可是省里都挂了号的重点工程。”
他顿了顿,观察着方远的反应,继续说道:“负责这个项目的周明远副市长,是市里经济工作的顶梁柱。现在项目正处于关键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到投资商的信心,影响到全市的发展大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方远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大局?又是大局!一个普通工人的命,在所谓的“大局”面前,就可以轻飘飘地被抹去?
“检察长,”方远的声音保持着克制,“我理解招商引资的重要性。但赵志强的死,如果涉及刑事犯罪,那就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查明真相,维护法律尊严,同样是我们的职责,同样关乎大局的稳定。”
郑国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职责?小方,我们都是穿这身制服的人,职责是什么?是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但公平正义,有时候也需要放在更大的背景下去考量。周副市长的工作,关系到多少人的饭碗?关系到多少企业的生存?关系到我们这座城市的未来!一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疑点,和一个实实在在、关系到几十亿投资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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