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废墟之上，尘埃未定。
    那台名为“刑天”的重型机甲单膝跪地，巨大的金属膝盖压碎了数块钢筋混凝土板。液压传动系统发出轻微的泄气声，仿佛巨兽搏杀后的喘息。杰诺斯胸口的动力炉光芒黯淡下去，转为低功耗的待机蓝光。他那只经过数次强化的机械臂平稳抬起，掌心托着一只银白色的高密度收纳箱。
    箱体严丝合缝，表面印着“莫氏集团·生物资源部”的黑色徽记。
    “师父。”
    杰诺斯的声音经过外部扬声器处理，去掉了所有杂音，只剩下绝对的恭敬与机械的冰冷。
    “S市盾构机同源生物体，代号‘怪人王大蛇’，核心材料回收完毕。骨晶一百零八块，精血三十六份，神性紫尘一瓶。损耗率2.8%，符合《莫氏工业回收标准》A级细则。”
    莫麟站在悬浮平台上，修长的手指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箱子。他没有急着打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箱体表面的纹路，像是在查验一件刚刚出窑的瓷器。
    “2.8%。”
    莫麟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还可以更低。刚才最后一击，你在剥离神性紫尘时，还是用了蛮力。记住，神机百炼的核心是‘炼’，是用规则去同化，而不是用能量去对撞。下次注意。”
    “是，弟子明白。”
    杰诺斯低垂着头颅，电子眼中红光闪烁，将这条教诲写入了核心数据库的最优先级。
    就在收纳箱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锁扣闭合的瞬间。
    莫麟识海深处，那本沉寂已久的《罪狱录》毫无征兆地翻动起来。
    书页疯狂哗啦作响，金色的文字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在纸面上扭曲、尖叫。一股前所未有的警报顺着元神神经，瞬间刺穿了莫麟的冷静。
    并非来自地底，也非来自海洋。
    这种恶意，来自头顶。
    莫麟猛地抬头。
    正午的苍穹原本湛蓝如洗，烈日高悬。但在这一刻，那轮太阳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攥住。
    没有乌云遮蔽，没有日食的渐变。
    只是单纯的，消失了。
    不仅是太阳。
    天空中那颗白日隐没的月亮，在这一刹那变得漆黑如墨。它不再是一颗反射光芒的卫星，而是一只在虚空中缓缓睁开的、囊括了整个天幕的竖瞳。
    那只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紫与混沌。
    它注视着这颗蔚蓝的星球，如同注视着培养皿中一只试图跳出器皿的蚂蚁。
    “僭越者。”
    一个宏大的声音在所有生命的脑海中直接响起。那不是语言，是思维的震荡，是高维生物对低维生物的直接定义。
    “剥夺。”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世界陷入了死寂。
    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变化发生了。
    原本明亮的废墟，在千万分之一秒内褪去了所有色彩。光线不再传播，光子停止了跃迁。
    A市，乃至整个东半球，瞬间坠入了绝对的黑暗。
    这并非夜幕降临时的黑。
    夜晚还有星光，还有灯火，还有微弱的漫反射。
    此刻的黑，是物理概念上的“无光”。
    S级英雄们原本正因大蛇的伏诛而稍感松懈，此刻却齐齐陷入了混乱。
    “怎么回事？我的眼睛！”
    原子武士下意识地拔刀，刀锋在空气中划过，却看不见哪怕一丝寒芒。他的视觉神经拼命捕捉信号，反馈回来的却只有一片虚无的死黑。
    “冷静！可能是敌人的电磁干扰！”
    童帝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尖锐。他迅速按下了背包上的紧急照明按钮。
    “滋——”
    电流声响起，但预想中的光柱并未出现。手电筒的灯丝明明在发热，能量在消耗，可就是没有哪怕一个光子从灯泡里逃逸出来。
    “不……不是故障。”
    童帝的手在颤抖，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面具，语气中染上了深深的恐惧。
    “热成像仪失效，夜视仪失效，连化学荧光棒都没有反应……这不可能！除非‘光’这个物理定义被修改了！”
    闪光弗莱士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作为以极速着称的英雄，他的感官极度依赖光影的变化。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扔进深海的溺水者，失去了所有的方向感和速度感。
    “该死！什么都看不见！”金属球棒挥舞着手中的球棒，砸碎了一块岩石，飞溅的火星同样没有出现，只有石头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黑暗中蔓延。
    而比黑暗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极寒。
    失去了太阳光照的热辐射，大气层的温度开始呈现断崖式下跌。
    零度。
    零下十度。
    零下三十度。
    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冰晶，落在众人的装甲和皮肤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听起来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食着世界的生机。
    “当归于永寂。”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审判的冷漠。
    莫麟站在悬浮平台上，身上那套考究的唐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有意思。”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依然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想玩规则？”
    莫麟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体内那如同江河般奔涌的四千年修为瞬间调动。
    “金光咒·明烛。”
    一点纯粹的炁，在指尖凝聚。按照往常的逻辑，这点炁足以化作比太阳还要耀眼的金光，照亮整座城市。
    然而这一次。
    那点炁在指尖跳动了一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法则死死压制。它存在着，流动着，有着惊人的能量密度，但它就是无法转化出“光”这种形态。
    就像是在一个禁止吸烟的房间里，无论你怎么擦火柴，火苗都会被瞬间掐灭。
    莫麟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散去了指尖的炁，并没有继续尝试强行对抗。
    “底层逻辑修改。”
    莫麟在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
    月球背后的那个东西，动用了高维权限，在地球这个“局域网”里，暂时删除了显示驱动。
    除非自己愿意耗费本源，将这方天地的规则彻底重写，否则在这片领域内，常规的光学手段彻底失效。
    “老板！出大事了！”
    智脑一号焦急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直接传入莫麟的听觉神经。
    “全球光伏电站输出功率归零！植物光合作用全线停止！预计一小时后，全球气温将跌破零下八十度，我们刚收购的那些热带种植园将全部冻死！”
    “还有！A市的市政供暖系统压力过载，因为没有太阳能辅助，锅炉燃料消耗速度提升了300%！按照这个速度，我们的库存煤炭撑不过三天！”
    听到这里，莫麟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深邃的眸子，骤然眯起。
    一股比周围的寒气还要冰冷刺骨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不在乎太阳消不消失。
    他在乎的是，这严重影响了他的财务报表。
    种植园冻死？供暖成本增加？
    这是在烧他的钱。
    “智脑，统计一下这十分钟内的直接经济损失和潜在资产贬值。”
    “是……大约……一千四百亿莫氏币，并且还在以每秒两亿的速度增加。”
    莫麟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却压不住心头腾起的无名火。
    “很好。”
    莫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敢动我的电费，敢动我的资产。”
    “这属于恶意商业竞争，是违规强拆。”
    他没有像其他英雄那样试图去攻击天空，也没有浪费力气去保护那些S级英雄。
    在规则被篡改的绝境中，硬碰硬是下策。
    要对付不讲道理的Gm（游戏管理员），最好的办法不是开挂，而是找一个游离于系统之外的bUG（漏洞）。
    而莫麟手里，恰好养着这么一个全宇宙最大的bUG。
    他闭上眼，庞大的元神感知如同潮水般铺开，无视了光的缺失，瞬间覆盖了整个庄园。
    他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结冰的回廊，径直走向庄园的生活区。
    在一楼走廊尽头，那个最不起眼的房间。
    莫麟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即使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即使是在这绝对的黑暗与严寒之中。
    莫麟依然清晰地感知到了，房间里那股正在酝酿的、足以扭曲时空的低气压。
    那种压抑感，比头顶那只神之眼还要纯粹。
    那是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极致的怨念。
    莫麟伸手，推开了房门。
    “吱呀——”
    房门开启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房间里漆黑一片，冷得像个冰窖。
    但莫麟知道，埼玉就在那里。
    那个光头正保持着盘腿坐在地上的姿势，像一尊失去了生命的石雕。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游戏手柄，力度之大，让高强度的工程塑料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大拇指，还死死地按在那个代表“攻击”的红色按钮上。
    就在这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埼玉那颤抖的声音，带着一丝即将崩溃的哭腔，缓缓飘了出来。
    “莫……莫老板……”
    “嗯，我在。”
    莫麟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一头正在沉睡的远古凶兽。
    “停电了……”
    埼玉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泪。
    “我打了整整四个小时……”
    “那是隐藏boSS啊……”
    “那个必须要无伤通关一百层才能见到的隐藏boSS啊……”
    “我还没来得及……存档……”
    “屏幕……黑了。”
    “咔嚓。”
    一声脆响。
    埼玉手中的特制合金手柄，在他无意识的用力下，化作了一堆齑粉，从指缝间洒落。
    随着手柄的碎裂，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气势，以埼玉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股气势并非能量，而是一种纯粹的意志。
    在这绝对无光的领域里，埼玉身上那件宽松的居家服无风自动。他周围的空气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怒火而剧烈扭曲，竟然在黑暗中挤压出了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那是名为“死宅之怒”的规则级力量。
    头顶的神明抹除了光。
    但埼玉的愤怒，正在撕裂这层黑暗的封锁。
    莫麟站在门口，感受着这股扑面而来的杀意，嘴角那抹资本家特有的残忍弧度愈发明显。
    他很清楚，对于埼玉来说，世界毁灭也许只是个新闻。
    但没存档就断电，那是比天塌了还要严重的事故。
    这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莫麟缓缓走到埼玉身后，微微弯腰，声音如同伊甸园里引诱亚当的毒蛇，平静，却充满了诱导性。
    “不是停电，埼玉。”
    “这种规模的黑暗，不是跳闸那么简单。”
    埼玉那颗光亮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僵硬地转过头。
    在黑暗中，莫麟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双平日里呆滞的死鱼眼，此刻已经充满了血丝，变成了简笔画风格的极简线条。
    那是认真系列的表情。
    “那是谁？”
    埼玉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变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悸。
    莫麟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天花板，也指了指天花板之外，那颗正俯瞰着地球的月球。
    “是住在月亮上的那个家伙。”
    “他自称是‘神’。”
    “他觉得人类太吵了，也觉得你……不需要玩游戏。”
    “所以，他没收了地球上所有的光。”
    “顺便，也没收了你那四个小时的努力。”
    死寂。
    房间里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这三秒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紧接着。
    “轰——！！！”
    一股红色的蒸汽，从埼玉的头顶升腾而起。
    他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脚下的地板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整座坚固的莫家庄园都随之剧烈震颤。
    黑暗中，亮起了两点光。
    那不是灯光，也不是日光。
    那是埼玉双眼中迸射出的，名为“认真”的寒芒。
    “神……是吧？”
    “住在月球上……是吧？”
    埼玉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楼板，穿透了大气层，直接锁定了那颗高悬于天外的巨大眼球。
    “不可原谅。”
    “绝对……不可原谅！”
    “把我的存档……还给我！！！”
    最后一句话，化作了实质的音波风暴，瞬间冲破了屋顶。
    “嘭！”
    庄园的穹顶被直接掀飞。
    一道白色的身影，在那一瞬间突破了音障，不，是突破了空气阻力的极限。
    他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直径百米的巨大陨石坑，整个人如同一枚逆流而上的洲际导弹，带着足以粉碎星辰的怨念，直冲苍穹。
    莫麟站在狂风呼啸的废墟房间里，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
    他抬头，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知到那股力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接近月球。
    “杰诺斯。”
    莫麟按下了通讯器。
    “在，师父。”杰诺斯的声音从废墟外传来。
    “通知能源部，准备接收新的光源。”
    莫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另外，告诉财务部，把这次庄园屋顶的修缮费用，算在月球开发的成本里。”
    “这笔账，有人会替我们买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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