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已经被剥离了色彩、甚至连光线都被强行“归档”的灰色虚无之中，莫麟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被钉在铁板上的锈钉子。
    那种名为“重启”的伟力，并非像潮水般汹涌，而是如同一台精密的研磨机，正一点一点地将他的存在感磨成粉末。
    他那早已舍弃了肉身的元神，此刻只剩下一个针尖大小的暗金色光点。
    痛觉这种低级的神经反馈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灵魂本源的被剥夺感。
    那是属于他的记忆、他的财富、他在这个世界建立的商业帝国，正在被某种高高在上的意志，强行从宇宙的硬盘里格式化。
    “想删我的号？”
    莫麟那仅存的一缕神念，在虚空中发出了无声的嘶吼。
    这种感觉让他极其不爽。就像是辛苦经营了半辈子的公司，好不容易准备上市圈钱，结果监管部门突然下发文件说不仅要查封资产，还要把他这个法人代表从户籍系统里注销。
    不可原谅。
    那个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正躲在时间长河上游、企图把整个宇宙拉回原点的“神”，此刻在莫麟的感知里，就是一个欠了巨款还想跑路的无赖。
    “光头！你还在等什么！”
    莫麟将那枚好不容易才稳固住的“锚点”再次压缩。
    这不仅仅是一个坐标。
    这是一种指引。
    他要把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时间逆流”具象化，把那个躲在高维空间的“神”，拽到这个只有物理法则生效的低维泥潭里来。
    “看清楚了吗？那就是挡住你回家的路障！”
    这道意念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刺破了那些正在倒流的灰色流体，直接投射到了数百公里外那个黄色身影的脑海中。
    埼玉悬浮在虚空之中。
    他的披风虽然没有任何重力牵引，却依旧违反常理地向后飘动，好似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死死按住。
    那是时间的阻力。
    每当他试图抬起手，周围的空间就会发生诡异的扭曲，将他的动作强行“回滚”到一秒钟之前。
    这种感觉，就像是网络延迟高达999ms的游戏，无论怎么按键，角色都在原地抽搐。
    “啊……真的好烦。”
    埼玉那双标志性的死鱼眼，此刻正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雾气。
    在莫麟的指引下，他的视野发生了变化。
    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开始浮现出无数条密密麻麻的灰色线条。这些线条就像是提线木偶的丝线，死死地缠绕在他的四肢、躯干，甚至连那一根都没有的头皮上。
    “就是这些东西，弄坏了我的存档吗？”
    埼玉的声音很轻。
    但这简单的几个字吐出的瞬间，缠绕在他脖颈处的几根灰色线条，竟然毫无征兆地崩断了。
    没有用力。
    仅仅是情绪的波动，就让这代表着“因果律”的枷锁，出现了裂痕。
    “既然是挡路的东西……”
    埼玉缓缓抬起右手。
    这一次，那些试图将他拉回原点的力量失效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钝。但在他握拳的过程中，周围那些正在倒流的灰色流体，像是遇到了烧红烙铁的积雪，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随后迅速气化、消散。
    画风突变。
    原本那种简笔画般的线条，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冷硬。
    埼玉脸上的阴影加深，那双毫无干劲的眼睛里，透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认真系列。
    但这不仅仅是认真。
    这是带着起床气、带着游戏坏档的怨念、带着没吃上火锅的愤怒，汇聚而成的一种纯粹的——发泄。
    “那就……打烂它好了。”
    没有蓄力。
    那个红色的拳套，就这么直直地推了出去。
    前方那层看不见的“时间壁垒”，也就是神明用来隔绝低维攻击、重启宇宙的防火墙，终于显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堵墙。
    一堵横亘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由无数个“现在”压缩而成的灰色叹息之墙。
    任何物质靠近它，都会被分解成基本粒子，然后送回大爆炸的起点。
    “警告。检测到非法操作。”
    那个一直回荡在宇宙深处的冰冷声音，此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位于高维视角的“神”，显然没有预料到这只蝼蚁不仅没有被删除，反而试图攻击删除程序本身。
    “逻辑修正启动。目标：清除。”
    灰色的墙壁上，瞬间涌现出无数个复杂的几何符号。那是宇宙底层的代码，是神明用来修改现实的权限。
    只要被这些符号触碰，埼玉这个“个体”的存在概念，就会被彻底抹除。
    莫麟的那颗暗金色锚点，在这些符号出现的瞬间，光芒骤减。
    “不好……这家伙在作弊！”
    莫麟心中大急。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降维打击。对方拥有修改器，可以直接把你的血量上限改成零。
    但下一秒，莫麟那仅存的感知，就被眼前发生的一幕彻底震碎。
    那个红色的拳头，并没有躲避。
    它迎着那些代表着宇宙至高法则的几何符号，就这么撞了上去。
    并没有想象中的湮灭。
    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能量对冲。
    只有一声清脆的、如同瓷器碎裂的声响。
    咔嚓。
    那些足以改写现实、抹杀一切存在的法则符号，在接触到那个红色拳套的表皮时，就像是劣质的贴纸，被那股纯粹到不讲道理的动能，直接搓成了粉末。
    “什么因果……什么逻辑……”
    埼玉的拳头继续向前。
    他的声音穿透了真空，清晰地钻进了那个高维存在的“耳朵”里。
    “我不懂那些东西。”
    “我只知道……”
    嘭！！！
    拳锋，终于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那堵灰色的时间壁垒上。
    这一刻，整个坍塌的太阳系，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并没有声音传播。
    因为连声音的介质都被这一拳给“吓”得停止了震动。
    莫麟瞪大了那双并不存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接触的一点。
    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堵号称不可逾越、代表着时间单向流动、绝对不可逆转的灰色墙壁，竟然……凹进去了。
    就像是一张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中的保鲜膜。
    它在拉伸。
    它在哀鸣。
    它在……变形。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形变。原本平滑如镜的时间流，被这一拳强行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凸起。
    那个凸起的顶端，正是埼玉的拳头。
    “给我……开！！！”
    埼玉额角的青筋暴起，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如同钢铁浇筑。
    他没有使用任何能量。
    仅仅是肉体力量的二次爆发。
    滋啦——
    一声如同裂帛般的撕裂声，在所有幸存生灵的灵魂深处炸响。
    那堵墙，破了。
    并没有那种玻璃破碎的飞溅感。
    它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
    原本被它阻挡在外、正在疯狂倒流的时间洪流，因为这个破口的出现，瞬间失去了束缚。
    乱了。
    全乱了。
    原本正在从废墟状态复原的地球残骸，突然停止了重组，卡在了一个半是岩石半是熔岩的诡异状态。
    原本正在倒退的星光，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宇宙中乱窜。
    而在那个巨大的破洞后方。
    那个隐藏在时间尽头、正在操控重启程序的“神”，终于暴露在了现实维度之中。
    那是一团巨大的、流淌着紫色光晕的星云状聚合体。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刻都在变化着，演绎着宇宙生灭的奥秘。
    但此刻。
    这团高高在上的星云正中央，多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空洞。
    一个拳头形状的、前后透亮的空洞。
    埼玉的这一拳，不仅打穿了时间壁垒，更是顺着那股破碎的惯性，跨越了维度的阻隔，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神明的本体概念上。
    “这……不可能……”
    神明的声音终于不再冰冷。
    那是恐惧。
    是一种名为“未知”的恐惧。
    祂那一直处于“无敌帧”状态的本体，竟然被一只生活在三维世界的碳基猴子，用最原始的物理手段给打穿了。
    “系统……错误……”
    “逻辑……崩溃……”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电子杂音，那团高高在上的紫色星云，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无法再维持那种高维的存在形式。
    它在跌落。
    就像是被打断了翅膀的鸟，从那个只有概念存在的维度，重重地摔进了这个充满尘埃和污垢的物质世界。
    轰隆隆——
    直到这时，迟来的震动才顺着破碎的空间传导开来。
    莫麟那颗已经快要熄灭的锚点，被这股震动抛飞了出去。
    但他没有丝毫的沮丧。
    相反，他那仅存的神念，此刻正在剧烈地波动着，那是极度的狂喜，是那种守财奴看到了金矿崩塌时的贪婪。
    他看到了。
    在那团紫色星云跌落的过程中，大量的金色碎片从那个拳印空洞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能量。
    那是法则碎片。
    那是神格的本源。
    更是……能让他莫麟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甚至更进一步的无价之宝。
    “神……”
    莫麟的神念在虚空中凝聚出一张模糊的脸庞，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绿油油的鬼火。
    “你显血条了！”
    原本不可名状、不可触碰、代表着规则本身的“神”，在这一拳之下，被强行打出了“实体”。
    只要有实体，那就是生物。
    只要是生物，那就是资源！
    “杰诺斯！别装死！”
    莫麟对着下方那片漆黑的虚空发出了一道撕心裂肺的神念咆哮。
    “把你能找到的所有容器都拿出来！”
    “哪怕是你那个还没修好的备用脑袋也行！”
    “给我接住！”
    “一滴都不许浪费！”
    这哪里是什么末日之战。
    这分明就是一场盛大的自助餐。
    而在那片破碎的星空之下，埼玉缓缓收回了右拳。
    拳套上并没有沾染任何血迹，只有一丝丝灰色的雾气正在快速消散。
    他那一脸严肃的表情，随着拳头的收回，正如潮水般退去。
    那标志性的呆滞神情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抬起手，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光溜溜的后脑勺，然后低头看了看下方那个正在痛苦蠕动、不断喷洒着“金币”的巨大紫色怪物。
    “那个……”
    埼玉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一团忽明忽暗的暗金色光点。
    “老板。”
    “这就是那个弄坏我存档的家伙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问今天超市有没有打折。
    但在场的所有生灵——无论是正在跌落维度的神，还是只剩残魂的莫麟，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潜藏在这个光头体内的、尚未完全平息的暴躁。
    莫麟那模糊的脸庞上，裂开了一个足以吓哭小孩的狰狞笑容。
    “没错。”
    “就是它。”
    “而且……”
    莫麟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试图自我修复、重新升维的神明，眼中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流淌出来。
    “它现在的样子，看起来……”
    “很像是一块超大份的、会发光的、顶级的……”
    “刺身。”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开关。
    原本还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出拳的埼玉，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光，比刚才他打碎时间壁垒时还要耀眼。
    那是对食物的渴望。
    是对火锅的执念。
    “刺身吗？”
    埼玉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口水。
    他再次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那个红色的身影，在虚空中拉出了一道残影，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朝着那个刚刚跌落凡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神”，发起了冲锋。
    “认真系列·反复横跳！”
    莫麟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
    这一波。
    虽然亏了四千年的修为，亏了正神果位，亏了《罪狱录》。
    但只要能把这一整只“神”给炼了……
    莫氏集团不仅能回本。
    还能……上市！
    直接在全宇宙上市！
    “打！给我往死里打！”
    莫麟残破的神念在风中狂笑。
    “把祂的骨髓都给我敲出来！”
    “那都是钱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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