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麟花了整整三天，才把体内那两套互殴的系统勉强隔开。
    方法很土。
    他在丹田正中央，用《罪狱录》的因果锁链硬生生扯出一道分界线。左边归修仙灵力，右边归物理法则。两边井水不犯河水，谁越线就先挨一顿因果反噬。
    治标不治本，但至少不会再出现“倒杯热水把杯子捏成粉”这种丢人的事。
    正神殿大门紧闭。
    殿内的损坏在三天里被他修了又修，香炉换了三个，那张檀木桌已经彻底放弃救治，目前茶壶直接搁在蒲团边上的地砖上。
    莫麟盘膝而坐，再次沉入识海。
    灰色薄膜还在。
    世界意志给他挂的那个“待观察”标签，跟它娘的银行风控一样死板。他每次试探性地释放一丝外来法则，薄膜就会局部增厚，像过敏体质见了花粉似的。
    但上次那两秒钟的画面，刻在了他脑子里。
    天道底层数据网络。
    龙国上空“气候调节”节点区域的缺损。
    他需要把那片缺损补上，才能真正坐稳正神的位子。而要补上缺损，就得深入到天道的底层去——那张他只被允许看了两秒的网。
    “上次你让我看了一眼，说明你也知道自己有病。”
    莫麟对着灰色薄膜开口。
    没有回应。世界意志不具备沟通能力，跟跟一堵设了自动反锁的防盗门没区别。
    他换了个方式。
    右手摊开，《罪狱录》浮在掌心。书页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特0001号”犯人的编号还在闪着暗金色的光。
    莫麟将这一页对准灰色薄膜。
    “我是持证上岗的，不是来偷东西的。你让我进去看看那片缺损区域，我把它修好，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薄膜毫无反应。
    莫麟没急。
    他把《罪狱录》的因果锁链抽出一根，链条末端缠绕着那个“合法执法身份确认”的天道认证标签，然后把链条缓缓贴在薄膜表面。
    链条吸附住了。
    认证标签上的金色纹路开始向薄膜内部渗透，速度极慢，跟滴水穿石差不多。
    莫麟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链条渗透完毕的瞬间，灰色薄膜上浮现出一个直径一米的圆形透明区域。
    比上次那个大了一倍。
    “比上次大方了。”
    莫麟起身，精神体走到透明区域前，俯身往里看。
    天道底层网络铺展在下方。
    跟上次匆忙一瞥不同，这回他有充裕的时间观察。
    规则节点排列得密密麻麻，每个节点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管重力的偏蓝，管灵气循环的偏绿，管时间流速的偏白。节点之间的连线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张覆盖整方天地的基础框架。
    莫麟往“气候调节”的方向看去。
    上次他只注意到那片区域节点暗淡、连线稀疏。
    现在近距离观察，细节暴露出来了。
    他的眉头拧到了一起。
    那些暗淡的节点不是“老化”的那种暗。
    老化是均匀的，是所有功能同步衰退，亮度随时间缓慢递减。但眼前这些节点——有的还保持着七八成亮度，有的却已经几乎熄灭。
    分布毫无规律，参差不齐。
    “这不对。”
    莫麟调动四千年修为积累的感知能力，将注意力进一步压缩聚焦，落在一个几乎熄灭的节点上。
    节点表面有痕迹。
    不是磨损，不是风化，不是撞击留下的钝伤。
    那道痕迹极其细微，但边缘整齐光滑。
    切口。
    有人切的。
    莫麟的后背一凉。
    他迅速扫视周围其他暗淡的节点。越看越多。每一个濒临熄灭的节点上，都能找到类似的切口痕迹，位置不同，角度各异，但刀工一致。
    同一个人干的。
    他一把将透视范围拉到最大，把上次看到的整片缺损区域都纳入视野。
    天道底层网络上，“气候调节”板块的衰减走势被他完整地看在了眼里。
    不是衰减。
    是失血。
    那些节点的能量外泄曲线，根本不符合自然指数衰减的模型。灵气流失呈脉冲式分布——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间隔，就有一波集中的流失。间隔精确到了秒级。
    自然衰老不会有节奏。
    风蚀雨打不会踩着节拍器。
    这他妈是有人在定期放血。
    莫麟一拳砸在薄膜边缘。薄膜震了一下，透明区域没有缩小——世界意志也在配合他看。
    它让他看这些，或许就是因为它自己处理不了。
    “有东西在割你的动脉，你的免疫系统查不出来，所以你让我进来？”
    薄膜微微震动了一下。
    莫麟不确定那算不算点头。
    但他没空在意这个，因为他发现了更要命的东西。
    缺损区域的最深处，几个彻底熄灭的节点之间，存在一条裂缝。
    不是空间裂缝，不是法则冲突造成的应力裂纹。
    这条裂缝的边缘，残留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法则印记。
    既不是修仙体系的灵气符文，也不是一拳世界那种物理法则的底层代码。更不是那个被他打成清洁工的高维神明留下的东西。
    全新的。
    完全陌生的体系。
    印记呈暗红色，纹路扭曲盘旋，带着一股他形容不出的“味道”——如果非要打比方，修仙的法则像是楷书，一拳世界的规则像是代码，而这种印记……
    像烧焦的东西。
    不，比这更过分。
    像是有人用一种极端暴力的方式，在天道的底层结构上，活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然后从外面往里灌入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莫麟往裂缝里探了一下感知。
    裂缝很深。深到他目前的精神力无法触及底部。
    但他在裂缝壁上，抓到了几枚脱落的法则碎片。
    碎片很小，跟指甲盖差不多大。触感冰凉，表面布满了那种暗红色的扭曲纹路。碎片里封存着一种他不认识的能量波动，频率极低，跟婴儿的心跳一样缓慢。
    莫麟把这几枚碎片从薄膜内侧拽了出来，收进识海。
    《罪狱录》立刻有了反应。
    书页自动翻开一页空白页，开始对碎片上的法则印记进行比对分析。金色的字迹在纸面上快速生成又快速抹去，像是在数据库里疯狂检索。
    检索过程持续了六十秒。
    正常情况下，《罪狱录》的分析速度以飞秒计。一颗灵丹的成分解析不会超过零点一秒。上回解析一拳世界那个“神”的神格结构，也只用了三秒。
    六十秒的检索时间意味着——
    它翻遍了莫麟四千年修行积累的所有知识库，外加一拳世界天道数据库里的全部存档，都没找到直接匹配的结果。
    最终，《罪狱录》空白页上浮现出几行字。
    莫麟低头看去。
    字体是猩红色的。
    他还是第一次见《罪狱录》用红色字体输出结果。以往哪怕是龙级怪人的罪恶值、哪怕是那个高维“神”的犯罪等级，显示的都是标准的金色或黑色。
    红色代表什么？
    他看清了那几行字的内容。
    【法则印记分析报告】
    【来源：未知。非本宇宙已知体系。非一拳超人位面已知体系。数据库无匹配项。】
    【属性：侵蚀型。具备持续性破坏本源的活性特征。判定为——外来入侵痕迹。】
    莫麟的呼吸沉了一拍。
    后面还有一行。
    单独成段，字号比其他行大了一倍。
    【犯罪等级判定——】
    莫麟的视线钉在那行字上。
    【天罪·弑界级。】
    他嘴唇抿紧了。
    “天罪”。《罪狱录》的罪名分级体系里，最高一级叫天罪。四千年来，他见过的所有罪犯——人间的杀人放火、异人界的灭门屠城、一拳世界那个妄图重启宇宙的高维神明——没有一个触发过“天罪”的评级。
    那个“神”的定性是“非法入侵低维文明”加“擅自篡改物理法则”，够重了。
    但在《罪狱录》的体系里，它的罪名后面注的是“特级重罪”。
    “天罪”比“特级重罪”高一个完整的大档。
    而后缀“弑界级”三个字——
    弑界。
    杀一个世界。
    莫麟的手指收拢，碎片被他攥紧。
    《罪狱录》的最后一行内容滚动出来，红色字体在纸面上跳了两下才稳定。
    【对应罪恶值——】
    数字开始生成。
    第一位数出来了。
    第二位。
    第三位。
    数字以每秒上百位的速度增长，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后面溢出。
    纸面上的数字很快填满了一整行，换行，继续填，又满了，再换行。
    十秒后，整页纸被密密麻麻的数字覆盖。
    然后那些数字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字。
    【溢出。】
    下面附了一行小字。
    【无法计算。超出本典籍当前阶位的量化上限。建议宿主提升执法权限后重新评估。】
    莫麟把《罪狱录》合上。
    他站在识海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四千年。
    他以为自己在龙国干的这份差事，上限无非是收拾几个异人败类，偶尔跑趟副本世界捞点修为。正神位格坐稳之后，管管天气，护佑一方，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结果翻开天道的底子一看——
    这片天地早就被人捅了一刀。
    凶手跑了。凶器还插在伤口里。天道的血在一点一点往外漏，漏了不知道多久，裂缝里灌满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脏东西。
    世界意志拿他当免疫系统的“外援”引进来，归根结底不是因为它认可了他，而是因为它自己的免疫系统对付不了那条裂缝里的玩意。
    莫麟从识海退出来，睁开双眼。
    正神殿内空空荡荡。地砖上的茶壶还在冒着热气——他入定前刚泡上的，说明内外时间差不大。
    他伸手拿起茶壶。
    这回没捏碎。
    左手提壶，右手端杯，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茶水滚烫，烫得嗓子眼疼。
    他咽下去，把杯子搁回地上。
    然后翻开了衣襟内侧口袋里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这本子是他当警察时候养成的习惯，专门记现场勘查的要点。
    他拧开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天道底层存在人为切割痕迹，灵气流失为脉冲式定期放血，非自然衰减。
    第二行：裂缝边缘残留未知法则印记，不属于已知任何体系，具有持续侵蚀活性。
    第三行：罪狱录定性——天罪·弑界级。罪恶值溢出。
    三行字写完，莫麟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
    四千年来他做的全是刑侦工作。
    现场痕迹，作案手法，犯罪定级。
    流程他熟。
    该查的东西很清楚——凶手是谁，从哪来的，那条裂缝通向什么地方。
    莫麟站起身，走到正神殿门口，推开两扇沉重的铜门。
    外面是龙国的夜空。
    星星比前几天暗了半成。
    这不是错觉。灵气在流失，天象在变。
    他从识海里重新调出那几枚暗红色的法则碎片，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碎片表面的扭曲纹路还在缓慢蠕动，像活的一样。
    手一翻，碎片收回去。
    裂缝那头究竟连着什么地方，只靠几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分析不出来。
    得亲自下去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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