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锋跪在地上，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回，愣是没发出半个字。
    他不是说不出话。
    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醒过来的这几十秒，比他疯癫十年更让人难受。脑子里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白驼山的烈日、华山之巅的狂风、还有逆练九阴之后那种被活活塞进油锅里反复煎炸的滋味。
    这些年他跟一条疯狗没什么两样，满世界乱窜，见谁咬谁。
    而刚才，这个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小叫花子，只用了十三下，就把折磨了他整整十年的地狱，给关上了。
    经脉里那股原本横冲直撞的逆行真气，这会儿安安静静地沿着全新的线路循环运转。丝滑得像春天山涧里的溪水，半点阻滞都没有。
    他清楚得很，这种手段意味着什么。
    对方对人体经脉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认知的武学极限。把他欧阳锋一辈子都没摸透的逆练奥义，当成了一道随手就能改的算术题。
    这种差距，没法用“高手”两个字来形容。
    那张写满炭字的粗糙黄纸就搁在膝盖前面的碎砖头上，被江风吹得哗哗响。
    《莫氏集团底层外包员工劳务合同》。
    欧阳锋把上面的字一个一个看完了。
    条款很简单，也很直白——
    第一条：乙方（欧阳锋）每日须向甲方无偿输出全身真气总量的百分之六十，不得隐瞒、克扣。
    第二条：甲方视情况提供基本食宿（质量不做保证）。
    第三条：乙方无底薪、无休假、无任何福利待遇。
    第四条：乙方若试图逃跑或反抗，甲方有权收回先前对其经脉系统的所有优化，使其立刻恢复至逆练走火入魔的疯癫状态。
    最后一条用炭笔加粗划了三道杠：本合同一经签署，永久生效，概不退换。
    欧阳锋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十年疯癫。
    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脑子里永远有一团烧不完的火在烤，白天黑夜分不清，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住。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一万倍。
    而现在，只要这个小叫花子动动手指头，他就会被打回那个地狱。
    “你……当真能把我变回去？”欧阳锋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
    莫麟正弯着腰，从废墟里捡起一只还算完整的粗瓷碗，拿袖子擦了擦灰。
    “你觉得呢？”
    欧阳锋沉默了两秒。
    他当然知道答案。能修好的人，拆起来只会更快。
    “过儿！你别听他胡说！”郭靖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莫麟身边，一把将那张黄纸从地上抄起来。
    他虽然看不太懂上面那些奇奇怪怪的条款格式，但“无底薪”“无休假”“永久生效”这几个字，他还是认得的。
    “这是什么东西？卖身契？！”
    郭靖把黄纸攥在手里，转头瞪向莫麟，浓眉拧得能夹死苍蝇。
    “过儿，你才多大？哪来的什么集团？你是不是被什么坏人教唆了？郭伯伯跟你讲，这种害人的东西……”
    “郭大侠。”莫麟打断他，语气平平淡淡的。
    “手松开。那张纸被你攥皱了，我还得重新写。”
    郭靖气得胸口起伏：“我不管你从哪学来的这些歪门邪道！欧阳锋是坏人不假，但你一个孩子，拿这种东西逼人签字画押，跟土匪绑票有什么区别？”
    莫麟蹲下身，把粗瓷碗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又从怀里摸出那块啃了一半的酱牛肉，撕了一条塞进嘴里嚼。
    边嚼边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土匪绑票要钱。我不要钱，我要电。”
    “什么电？”郭靖满脑袋浆糊。
    莫麟懒得解释，朝欧阳锋扬了扬下巴。
    “老欧，别让你郭大侠替你拿主意。你自己的命，你自己选。”
    欧阳锋跪在原地，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堂堂西毒，五绝之一，纵横江湖几十年，杀过的人加起来能填满一条河。
    签这种东西，比杀了他还丢人。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如果不签，他会再次变成那条疯狗。
    那十年的滋味，他一秒钟都不想再尝。
    “欧阳锋！”郭靖挡在两人之间，声音提高了三度，“你现在清醒了，以你的功力，天下能治你的人屈指可数。你跟我走，我去找黄药师、一灯大师，总有办法帮你稳住经脉，用不着给一个孩子当牛做马！”
    欧阳锋缓缓抬起头，看了郭靖一眼。
    那双重新变得清明的眼睛里，有疲惫，有苦涩，还有一种郭靖完全读不懂的东西。
    “郭靖。”
    欧阳锋开口了，声音沙得像砂纸刮铁皮。
    “你不懂。”
    “黄药师也好，一灯也罢……他们最多能帮我压住一时。这条路我自己走了十年，经脉逆行的根子不除，早晚还是得疯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莫麟身上。
    “这小子做到了黄药师和一灯大师加在一起都做不到的事。他不是压，他是直接把整条路给我重新修了一遍。”
    郭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刚才那一幕他虽然没看清细节，但欧阳锋身上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那股随时要炸的人形炸弹般的压迫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到可怕的内敛气息。
    这确实不是“压制”能做到的效果。
    “但是……”郭靖还想说什么。
    欧阳锋已经站了起来。
    “让开。”
    “你——”
    “我说，让开。”
    欧阳锋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那种疯癫时的尖嚎，而是真真正正属于“西毒”的低沉与阴冷。恢复理智后的欧阳锋，论气势，比疯的时候还要压人三分。
    郭靖攥着那张黄纸的手僵住了。
    他认识欧阳锋大半辈子了。这个表情、这个语气，意味着这老毒物已经下了决定，谁来劝都没用。
    “你真要签？”郭靖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觉得我有得选？”欧阳锋反问了一句。
    下一瞬，他出手了。
    没有任何预兆。
    蛤蟆功催动，整个人往前一窜，右掌劈出一道凌厉的风刃，直取郭靖握着黄纸的那只手腕。
    郭靖吃了一惊，本能地翻掌格挡。
    “砰！”
    两人的掌力再次碰撞，但这回和之前截然不同。欧阳锋的真气不再是那种漫天乱射的狂暴模式，每一分力量都被精准地凝聚在掌缘，像一把淬过毒的薄刀。
    郭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半寸。
    就这半寸的空隙。
    欧阳锋左手一探，已经把那张皱巴巴的黄纸从郭靖手里抽了出来。
    “老毒物！”
    郭靖怒喝一声，想要追上去抢回来。但欧阳锋已经退到了莫麟身侧，转过身，用后背挡住了郭靖的去路。
    一代宗师，亲手给一个十岁的叫花子当起了肉盾。
    郭靖的脚步钉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
    欧阳锋没再看他。
    老毒物把黄纸铺在膝盖上，用力抹平褶皱。然后咬破右手拇指，鲜血渗出来，在最底下那行歪歪扭扭的“乙方签字处”上，重重地摁下了一个血红的指印。
    嘉兴的江风穿过破败的客栈，卷起满地的碎瓦片和灰尘。
    欧阳锋摁完手印，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最后一口气，双肩垮了下去。
    堂堂西毒，五绝之首。
    从今天开始，编号002。
    莫麟把那张黄纸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血印没花，然后叠好塞进怀里。
    “老欧，欢迎入职。”
    他的语气跟在菜市场买完一斤猪肉结完账没什么区别。
    “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很简单。每天早上醒了第一件事，把你的真气输出六成给我。剩下的四成留着你自己维持身体运转。”
    欧阳锋闭着眼，没吭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很好。那现在先预支一笔。”
    莫麟伸出右手，搭上了欧阳锋的手腕。
    一股极其精密的引导力从指尖渗入，顺着欧阳锋崭新的经脉回路往里探。被重新梳理后的蛤蟆功真气毫无抵抗地涌了上来，像拧开了水龙头一样，源源不断地灌入莫麟的体内。
    高浓度。
    高纯度。
    效率比之前吸收那股失控外泄的残余真气，高出了整整八倍。
    莫麟的肉身在这股能量的灌注下，开始了肉眼可见的变化——面颊上的菜色褪去了一层，原本凹陷的太阳穴重新饱满起来，青筋暴起的手背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皮肤质感。
    重塑进度，百分之十。
    莫麟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这具破烂肉身总算是从“随时可能饿死”的状态，升级到了“勉强能跑能跳”。
    虽然离他的理想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不用担心打个喷嚏就把自己震散架了。
    郭靖一直站在几步外，脸色变了好几遍。
    他看着欧阳锋被抽完真气后面色苍白地靠在断墙上喘气，再看看莫麟那张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
    这个场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吸一个五绝高手的功力。而那个五绝高手，一声都不吭。
    “过儿。”郭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肚子的疑问和不安，“不管怎么样，你娘……你娘已经不在了。你跟我走，去桃花岛，蓉儿会好好照顾你的。”
    莫麟把最后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行啊。”
    答应得干脆利落。
    郭靖一愣，没想到这么顺利。
    “真的？”
    “郭大侠开口了，我敢说不去？”莫麟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扫了一眼东南方向。
    桃花岛。
    黄药师的地盘。东邪的家底——奇门遁甲、弹指神通、碧海潮生曲，还有整座岛上数不清的武学典籍和奇珍异宝。
    更重要的是，桃花岛的地脉灵气浓度，据他在路上的粗略感知，至少是内陆的三倍。
    对于他这具嗷嗷待哺的肉身来说，那就是一座天然的充电站。
    莫麟转过头，冲靠在断墙上的欧阳锋打了个响指。
    “起来，002。我们出差。”
    欧阳锋睁开眼，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起来。
    郭靖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要带他一起？”
    “他是我的员工，出差当然得跟着。”
    “桃花岛有蓉儿和襄儿，那是我的家，你带一个杀人如麻的——”
    “放心，他现在很听话的。”莫麟头也没回，已经迈步朝客栈大门外走去，“老欧，跟上。走慢了扣当天口粮。”
    欧阳锋深深看了郭靖一眼，什么都没说，跟了上去。
    郭靖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间，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破门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这孩子……到底是谁在照顾谁？
    江风灌进来，吹得断墙上的蛛网猎猎作响。郭靖回头看了一眼被拆成废墟的客栈，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了倒塌的柜台上，叹了口气，大步追了出去。
    三天后，嘉兴码头。
    莫麟站在船头，迎着咸腥的海风，掀起的衣角已经不再像几天前那样空荡荡地晃来晃去了。
    这三天里，他每天早晚各抽欧阳锋六成真气，再加上郭靖每晚雷打不动的“九阴温养”补充营养，这具肉身的状态正在稳步回升。
    远处的海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绿色轮廓正从雾气里慢慢显出形状来。
    桃花岛。
    莫麟眯起眼睛。
    他的脑子里，已经自动弹出了一行字：
    **待接收资产·编号007·桃花岛**
    **预估价值：SS级**
    **当前产权归属：黄药师（东邪）**
    **接收难度：待评估**
    船舱里传来欧阳锋压低了的咳嗽声，夹杂着郭靖压低了的质问。
    莫麟没搭理。
    他盯着越来越近的那座岛，忽然皱了一下眉。
    岛上的灵气浓度确实是内陆的三倍。但在那层浓郁的灵气底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在脉动。
    很熟悉。
    和他在天道底层看到的那种暗红色法则印记，一模一样。
    莫麟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凶手，来过桃花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