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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整。
欧阳锋的脚步停在石屋门口。他站了两息,抬手敲了三下。
力道不轻不重,节奏匀称。
搁在半个月前,堂堂西毒叩门拜见一个十岁的叫花子,说出去能把整个中原武林的下巴砸碎。
但现在,他敲得理所应当。
“进来。门没栓。”
里面传出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刚吃完饭的懒散。
欧阳锋推门。
石屋里的摆设很简陋。一张石桌,两条木凳,角落搁着郭靖从厨房端来的半碗鸡汤和一碟啃了一半的冷馒头。
莫麟坐在桌后。双脚翘在桌面上,后背靠着墙壁,手里捏着一根鸡骨头在剔牙。
“准时。”莫麟把鸡骨头扔进碗里。“比黄部长的行政效率高。他上午搬石头搬了半个时辰,中间歇了两次。”
欧阳锋没接这茬。他走到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垂在身侧。
莫麟收回翘在桌上的脚,站起来。身高不到四尺,仰头看着面前这座铁塔般的人物。
“坐。”
欧阳锋坐在木凳上。凳脚在青石地面上吱嘎作响,勉强承住了他的体重。
莫麟绕到他身后。右手掌心摊开,按在欧阳锋后背的至阳穴上。
“开始了。忍着。”
没有多余的铺垫。
莫麟的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先天一炁从他的丹田核心抽出极细的一缕,顺着掌心渗入欧阳锋的经脉。
那缕气在欧阳锋的脊柱里顺流而下,沿途经过的每一处穴位都被强行撬开。
蛤蟆功的真气被连根拔起来。
不是引导。不是借力。
是拽。
欧阳锋的牙齿咬得咯吱响。他的双手攥住凳沿,指甲陷进木头里半寸。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脊骨上。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是空。
好像身体里有一口井,井水被人用绳子拴着桶,一桶一桶地往上打。每打走一桶,四肢就酸软一分。
“放松。你越绷着,抽出来的东西越混浊。”莫麟的语气跟催菜差不多。“上午那批品质还行,下午这批要是掺了杂质,扣你晚饭。”
欧阳锋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松开绞紧的肌肉。
真气被莫麟以极精准的节奏抽出,经过掌心的一层先天一炁过滤,分成两股。
一股汇入莫麟自身的经脉,滋养这具十岁的肉身。莫麟能感觉到两肋之间的骨骼在微微发热,那是生长板在加速代谢。肉身重塑进度从上午的百分之三十往上爬,缓慢但稳定。
另一股——更精纯、更滚烫的那一部分——被他引导到左手上。
左手从兜里掏出了那枚拇指大小的八面棱形晶核。
暗红色的光丝在晶体内部游走,频率不高,像冬眠中的蛇。
莫麟把蛤蟆功的高压真气灌了进去。
晶核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嗡鸣。
频率比蚊子振翅还细,但莫麟听得一清二楚。那团红色光丝的游走速度加快了三倍,棱面上的字符开始跳动。
“还不够。”莫麟加大了抽取的力度。
欧阳锋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忍住。”
更多的真气涌入晶核。
棱面上的字符跳动得越来越快,最终连成线,线连成面,面向外扩张——
一团拳头大小的光影从晶核内部弹了出来。
光影悬浮在石桌上方一尺的位置,缓慢旋转。
是一幅地图。
微缩的、立体的、带有山川河流起伏的地貌模型。
山脊的纹路清晰可见。河道的走向蜿蜒曲折。某些区域呈现出浓淡不一的暗红色光斑,脉搏似的一明一暗。
欧阳锋扭过头,看到了悬在空中的那团光。
他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再张开。
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这辈子他见过道家幻术,见过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见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武学招数。
但从一颗石头里榨出一张会动的地图——这不是武功。
这是仙法。
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从骨头缝里钻出一个念头:自己面前坐着的这个瘦小的少年,到底是什么东西。
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黄药师的脚步顿在门槛上。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石桌上方旋转的光影上。
东邪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指尖触到了光影的边缘。指腹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有实质的,不是烟雾,也不是光线折射。
“这是……”黄药师的声音发紧。
“进来把门关上。”莫麟没有抬头。
黄药师回身关门。门板合拢时,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冲击。
他精研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半辈子,自认天下奇术无出其右。但眼前这幅悬浮的立体地貌图,超越了他对“术”这个字的所有理解。
这不是幻术投影。这是在用一块死物里残留的信息,还原出了真实世界的地理面貌。
“过来。”莫麟招了招手。“你认路比我熟。”
黄药师走到桌前。两手撑在桌沿上,弯腰凑近那团光影,开始辨认地形。
“这条河道……是渭水。”黄药师的手指沿着光影中一条蜿蜒的蓝色线条移动。“这片山脉的走势,是秦岭。”
“对。”莫麟在一旁嚼着馒头。“分辨率太差。跟糊了浆的窗户纸一样。”
黄药师无话可说。
他觉得自己在看天书,莫麟嫌弃字太大。
莫麟放下馒头,右手食指伸进光影里,开始拨弄。
他的动作很随意,好像在翻一本旧账簿。指尖每碰到一个暗红色的光斑,就停一息,然后移开。
“这些红点是什么?”黄药师盯着那些明灭不定的光斑。
“信号。”莫麟吐出两个字。
黄药师不懂。
莫麟也没打算让他懂。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光影深处那些暗红色标记的分布规律上。
在他的高维算力里,这些光斑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构成了一张网。
网的边缘是细碎的、零散的,像是被打碎后的残余。但网的中心——所有脉络汇聚的核心节点——只有一个。
莫麟的手指定在了光影中一片群山环绕的位置上。
“这里。”
黄药师凑过去看。
那个位置在秦岭的某一段山脊下方,地形图上显示为一片低洼的谷地,被两座高峰夹在中间。
“这是终南山。”黄药师脱口而出。
他对天下名山的地形烂熟于胸。终南山是道家圣地,也是全真教的根基所在。
“更准确一点。”莫麟的指尖在那个节点上画了一个圈。“这个点不在山顶,在地下。很深的地下。”
黄药师皱起眉头。
终南山地下极深处。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活死人墓。”黄药师的声音很低。
那是终南山下最隐秘的所在。当年林朝英开辟此地,后来全真教立道于山顶,活死人墓被封存在地底,外人鲜知其具体位置。
“黄部长见多识广。”莫麟把手从光影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残留的温热。
他抬起头,看着那团旋转的微缩地貌图。
红色光丝全部朝着终南山的那个节点汇聚,像是无数条地下暗河最终流向同一个出水口。
这就是那个东西——那个在天道底层钻洞、定期对世界本源进行放血的凶手——在这个低武世界设下的中继站。
“躲在坟堆里架服务器。”莫麟冷哼了一声。“挺会选地方。”
黄药师没听懂“服务器”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语气里的寒意。
欧阳锋坐在凳子上,后背湿透,双腿发软。被抽了大半真气后,他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但他的两只耳朵竖得笔直,把每一个字都收进了脑子里。
“那地方不好进。”黄药师斟酌着措辞。“活死人墓的机关暗道是当年林朝英亲手设计,比桃花岛的阵法更加繁复,外人强闯必死。更何况——”
他顿了一下。
“——那里面现在住着人。”
莫麟拿起碗里最后一块鸡肉,撕下来放进嘴里。
“谁?”
“古墓派的传人。”黄药师说。“林朝英的嫡系弟子一脉。据我所知,当代掌门叫小龙女。其余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人多吗?”
“师徒两人。与世隔绝,不涉江湖。”
莫麟嚼完鸡肉,把骨头吐回碗里。
“两个人守着一座坟,底下藏着一台正在偷抽世界本源的非法设备。”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
“有意思。要么她们是帮凶,要么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住在炸药堆上面。”
晶核的光影开始变淡。能量耗尽,那些暗红色的字符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微缩地图像被水浸湿的墨画一样慢慢洇开,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莫麟把晶核重新揣进兜里。还有用。回头再充一次电。
“收拾行李。”莫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黄药师和欧阳锋同时看向他。
“出差。目的地终南山。任务内容——查封一台藏在坟堆底下的非法机房。”
莫麟从桌上拿起那半块冷馒头揣进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凳子上的欧阳锋。
“002号,给你两刻钟恢复体力。两刻钟后还站不起来,爬着也得跟上。”
欧阳锋咽了口唾沫,嘶哑地应了一声。
莫麟推开石屋的门,迈出去。
阳光正好。海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桃花的气味。上午那场恶战过后,东坡的血桃林非但没有凋败,反而因为地脉灌注的能量焕发出了比往年更旺盛的生机。花瓣落了一地,粉白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莫麟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
这具身体的肺活量比早上又大了一圈。蛤蟆功的真气作为“高压直流充电”的效果确实好用,肉身重塑的进度已经推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但还不够。
终南山地下的那个东西,是凶手伸进这个世界的第二根触手。第一根已经被他在东坡拔掉了。第二根扎得更深,扎在世界的地脉核心节点上,像是一根插在心脏里的吸管。
要拔掉这根吸管,他现在的战力远远不够。
所以他需要工具人。
黄药师的阵法。欧阳锋的火力。再加上——
“哗啦。”
一声脆响从石屋左侧的回廊里传来。
陶制水盆砸在青石台阶上,碎成七八瓣。水花溅了一地。
李莫愁站在回廊的拐角处。她的脸是白的。不是那种苍白,是所有血色被抽干后的惨白。
她的两条腿在打颤。
莫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偷听了多久?”
李莫愁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活……活死人墓……”
她的声音碎得跟脚边的陶片一样。
莫麟打量着她的反应。一个职业习惯——当嫌疑人听到某个关键词后出现过度的生理应激反应,说明这个关键词直接命中了其核心记忆。
“你去过。”莫麟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李莫愁没有回答。但她的身体替她回答了。肩膀在抖,牙齿在打架,眼眶迅速变红。
古墓派。
赤练仙子李莫愁,师承古墓派。
莫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详细剧情走向,但他记得这个名字在原着里的来历。古墓派叛徒。因情被逐。从此一生为情所困,杀人无数。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子里对上了。
本地人。熟悉内部构造。知道机关暗道。并且和里面的住户有旧怨。
完美的向导。
“水盆碎了。”莫麟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从你的绩效里扣。”
李莫愁的身体僵在原地。
莫麟从她身边走过。走出三步后停下来,没回头。
“收拾干净。明天出发。终南山。”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你带路。”
李莫愁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回廊的石柱才没跌坐下去。
她的手指攥着石柱的棱角,指节发青。
终南山。活死人墓。那个她这辈子再也不想踏入的地方。那个埋葬了她所有温柔和人性的坟墓。
她要回去了。
不是自愿。是被一个十岁的叫花子拎着后脖颈拽回去的。
石屋里,黄药师走到窗前,看着莫麟远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高。肩膀很窄。破旧的衣服在海风里晃来晃去。
但黄药师的脊背有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直蹿到后脑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始至终,莫麟没有问过“活死人墓在哪里”。
他只是指着地图上的那个点,等黄药师自己说出那个名字。
这个十岁的孩子,在所有人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只是需要别人替他说出来。
黄药师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身后传来欧阳锋从凳子上挣扎起身的声音。木凳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到底是什么人。”欧阳锋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黄药师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桃花岛不再是他黄药师的桃花岛。
这座岛,连同岛上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活着的人——
全部姓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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