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七十丈。
    没有风。
    灰白色的地面铺向视线尽头，倒悬的树干扎在中央。主干直径越往下越细，顶端的主根系扎穿了头顶的岩层。
    树皮表面布满暗红色的纹路。树干在一缩一胀。
    扑通。扑通。
    声音在整个地下空间里回荡。这是物理层面的震动，每一次搏动，木质平台的地板跟着上下起伏。灰白色的光点从地面渗出来，被抽进暗红色的树干里，顺着向上的根系涌入上方石层。
    莫麟站在平台边缘。两丈外，树干正面离地三丈高的位置，树皮裂开了一道两尺长的竖缝。
    缝隙里，是一只眼睛。
    暗红色的瞳仁。瞳孔呈细长的一条直线。瞳孔周围的巩膜上，长着一层白色的细密肉刺。肉刺随着树干的搏动一张一合。
    那只竖瞳，正正地盯着平台上的六个人加一口木缸。
    空气里的金属锈味变浓了。
    没有任何前兆，李莫愁两只手抬了起来。她十根手指弯曲，指甲死死抠住自己的脖颈两侧。
    皮肉被硬生生挠破。血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弄脏了她衣领的布料。
    她没有停手。指甲继续往更深处的血管和气管边缘抠。她的眼球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下巴脱臼般往下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孙婆婆跪在木板上，双手用力抓扯自己的头发，连着头皮扯下大把白发。老人的额头一下一下地往平台的木板上磕，木屑扎进皮肉里。
    黄药师的手指夹着三枚玄铁弹子。他的手腕抖得握不住力，弹子当啷一声掉在平台上。他运转碧色真气，试图护住心脉，但真气刚在掌心凝聚，就溃散成雾。他的两只眼睛死盯着那只竖瞳，视线被死死黏住，根本挪不开。
    小龙女站在原地，左手死死捏住右腕。她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肉里，靠着这种刺激对抗脑子里钻进来的杂音。她带来的几百只玉蜂在空中打转，翅膀互相碰撞，扑簌簌地落了一地，六足朝天抽搐。
    缸里传来欧阳锋粗重的喘息声。蛤蟆功的真气在他体内乱窜，缸壁被他顶得嘎吱作响。他蹲在缸底，双手抓着木缸边缘，十指在寒玉涂层上抠出几道深沟。他的双眼充血通红，盯着外面那只竖瞳，腮帮子鼓胀到了极限。
    高频精神污染。
    莫麟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只竖瞳。
    他没有挠脖子，也没有呼吸急促。识海深处，《罪狱录》的残影在缓慢旋转，外围包裹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些足以让低维生物当场疯癫的数据流，在触碰到这层金光时，连个火星都没溅起来。
    莫麟把右手伸进怀里，抽出一张黄色符纸，左手从袖口摸出那截用剩的炭条。
    他弯下腰，把黄纸铺在木板上。
    竖瞳里的肉刺停止了翕动。瞳孔收缩，死死盯住莫麟的动作。它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两足生物为什么还能保持理智。
    莫麟拿着炭条，在黄纸上写字。
    笔画很重，炭灰透过纸背。
    “私开跨界通道。”
    “未办取水许可登记。”
    “违章假设资源抽取泵送设备。”
    莫麟边写边念，声音平稳，盖过了树干搏动的闷响。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炭条收起来，咬破左手食指。指尖涌出一滴血。
    他把带血的指尖按在黄纸底端。
    识海中，《罪狱录》翻开了一页。
    莫麟站直身体，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黄纸。指尖的先天一炁注入纸缝。
    黄纸燃烧，没有火光，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烟。纸灰没有飘散，而是聚成一个个金色的方块字。
    字块悬在半空，越来越大。
    “法务执行。”
    四个金字在平台前方半尺处横向排开，形成一堵两丈高的金色气墙，将木平台和倒悬树干隔开。
    气墙成型的瞬间，空气里的金属锈味散了。
    李莫愁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手鲜血和翻卷的脖颈皮肉，两眼一翻，瘫软在木板上。
    孙婆婆停止了磕头，捂着破烂的额头大口喘气。
    黄药师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根松木支撑柱上，汗水把后背的青衫全部浸透。他看着前方那堵金色气墙，喉结滚了两下。
    小龙女松开右手，手腕上留着四个深深的血指甲印。
    “醒了就站起来。”莫麟没有回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穿过金色气墙，直到距离竖瞳只剩一丈。
    竖瞳的边缘溢出暗红色的黏液。树干表面那些纹路快速游走，搏动的频率翻倍。
    扑通。扑通。扑通。
    地面的灰白光点成片地被剥离出来，被粗暴地吸进树干。原本平整的地面开始出现细微的沙化现象。
    它在加速抽取。
    莫麟看着竖瞳。
    “我允许你瞪我了吗？”莫麟开口。
    竖瞳中心裂开一道十字缝隙。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的暗红色黏雾从缝隙里喷出来，直奔莫麟的面门。
    莫麟没躲。黏雾撞在《罪狱录》张开的无形斥力场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往下掉。
    莫麟抬起左手手腕，看了一眼根本不存在的手表。
    “五息抽走两方本源物质。”莫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你抽走的每一方，都是我账上的资产。”
    他转过身，面向平台上的员工。
    “黄部长。”
    黄药师听到声音，强撑着站直。“在。”
    “查封单已经贴了。现在这台违章设备，归莫氏集团所有。”莫麟用大拇指比了比身后的倒悬树干。“资产没收，重新接管。”
    黄药师看着那棵散发着高热和毒雾的妖树。“主家，此物在吸取大地的生气。我们该如何……”
    “水泵而已。”莫麟打断他。“上面那头想要这里的本源，所以插了根管子下来抽水。既然管子已经插好了，水费也付了。”
    莫麟看着地面沙化的范围扩宽了两尺。
    “我们只要逆转阀门，把水往回抽就行了。”
    小龙女出声，声音带着一丝虚弱：“怎么逆转？”
    莫麟抬手指向竖瞳的正下方。那里有一个车轮大小的树瘤结节。暗红色的光正顺着结节往上涌。
    “那是它的动力中枢和单向阀门。”莫麟解说。“强压脉冲源。”
    莫麟转头，视线越过黄药师，落在气压缸上。
    “002号。出来。”
    木缸里传来一声响动。欧阳锋双手攀着缸沿，从里面翻身跳出来，双脚落在木板上。
    他连退了两步才站稳。腿肚子在发抖。刚才那一轮对视，蛤蟆功的真气在他体内暴走，经脉隐隐作痛。
    欧阳锋顺着莫麟的手指看向那个正在搏动的巨大树瘤，又看了一眼上方正喷着暗红色粉末的竖瞳。
    冷汗顺着欧阳锋深陷的眼窝往下流，流过他的鼻梁，滴在胸口的衣襟上。
    “主家。”欧阳锋嗓子发干。
    “跳过去。”莫麟给出指令。
    欧阳锋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这是你的专项KpI。”莫麟从怀里抽出那份《莫氏集团底层外包员工劳务合同》，拿在手里晃了两下。“合同条款第三项，乙方需无条件服从甲方的岗位调配与加班安排。”
    欧阳锋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咯吱作响。
    “主家，那东西在喷毒。”欧阳锋指着地上的灰白粉末。
    “那是物理阻隔层剥落的残渣，没有生命体征。”莫麟把合同塞回怀里。“你不用管它喷什么。你的任务只有两步。”
    莫麟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步，从这里起跳，踩中那个树瘤的正中心。”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步，两只手掌贴在结节表面。把你的蛤蟆功，调到最大功率，顺着它的脉动频率灌进去。用你的高压直流电，把它的逆向阀门给我冲开。”
    欧阳锋盯着距离平台两丈远的树瘤。两丈，放在平时，他只需要脚尖一点就能飞过去。但在当前七十丈深的地底，重力和空气密度已经发生改变，加上周围弥漫着干扰真气的暗红磁场，起跳距离会大幅缩短。
    “主家，距离不够。中间没有落脚点。我若是跳过去没抓住，会直接掉下去。”欧阳锋低头看了一眼木平台下方的深渊。下面是完全黑的，连灰白光点都照不透。
    “不用落脚点。”莫麟转身，走到平台边缘。“你只管起跳。”
    欧阳锋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他不想去。
    莫麟背对着他，手指轻轻敲着大腿侧面。
    “编号002，欧阳锋。”莫麟没有回头。
    欧阳锋身体一抖。
    “你想重新体验一下经脉逆流，大脑在头盖骨里沸腾的滋味吗？”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起伏的声调。
    欧阳锋闭上眼。那十年的疯癫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吃树皮，喝泥水，脑子里塞满了几万只苍蝇在嗡嗡叫。
    他睁开眼，双腿微微下蹲。蛤蟆功的真气在丹田处集结。
    “呱。”
    欧阳锋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蛙鸣。他身上的麻布衣衫被真气撑得鼓胀起来。
    “我去。”欧阳锋走上前，站到木平台的另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平推在胸前，两腿弯折到一个极低的角度。
    莫麟退开两步，把起跳位置让出来。
    竖瞳转动，死死锁定了正在蓄力的欧阳锋。竖缝里的暗红色雾气开始聚集，准备在半空中拦截。
    欧阳锋大吼一声，双脚踩在松木板上。
    咔嚓。两寸厚的木板被踩断三根。
    欧阳锋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贴着金色气墙的边缘，直直地射向两丈外的巨大树瘤。
    身在半空，欧阳锋发现自己判断失误。周围的暗红磁场对真气有着极强的黏着力。他跳出了一丈半，去势已尽，身体开始急速下坠。
    他的手距离树瘤还有三尺远。
    竖瞳里聚集的暗红雾气化作一根手臂粗的水柱，从侧面抽向欧阳锋的腰际。
    欧阳锋悬在半空，无处借力，双眼圆睁，看着那根致命的水柱逼近。
    莫麟站在平台上，右手抬起。指尖并拢，对准欧阳锋下坠的方向。
    先天一炁从指尖迸发。
    莫麟在空气里划了一道极其简短的直线。
    那道细如发丝的先天一炁精准切入欧阳锋下方的气流中，形成了一道微型的高压气垫。
    欧阳锋下坠的脚尖刚好点在那层气垫上。
    借着这一丝微不足道的反作用力，欧阳锋在半空中腰身一拧，蛤蟆功二次爆发。
    他的身体再次拔高，生生越过了剩下的三尺距离。
    那道暗红水柱抽空了，打在下方无形的空洞里。
    砰。
    欧阳锋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树瘤结节上。粗糙的树皮擦破了他的脸颊，鲜血流了出来。
    他根本顾不上疼痛。双腿死死夹住树瘤的突起处，两只手掌狠狠地拍在结节最中央的位置。
    “灌。”莫麟在平台上出声。
    欧阳锋十指扣进树皮的缝隙里。丹田里的蛤蟆功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双臂，毫无保留地轰进树干内部。
    结节处的暗红色纹路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树皮下方发生碰撞。
    嗡——
    地下空间里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低频震荡。
    倒悬树干的搏动停顿了一息。
    竖瞳在剧烈收缩。边缘的白色肉刺疯长，刺出两尺多长，试图扎向骑在树瘤上的欧阳锋。
    莫麟拿着炭条，在半空比划了一下。
    “002号。加大两成输出。频率调到每息三次冲击。”莫麟给出参数。
    欧阳锋没有回头，咬紧牙关，真气按照指令改变了输出模式。
    随着高压直流内力的强行注入，树干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暗红逐渐掺杂进一丝灰白。
    地面的光点停止了向上漂浮。吸力消失了。
    “单向阀门已被破坏。”莫麟把炭条揣进怀里。
    他看着竖瞳。
    “水泵接管完毕。”
    莫麟迈出右脚，悬空踩在平台边缘的外部。那道金色气墙自动在脚下凝结成一层实体台阶。
    莫麟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走向那棵倒悬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