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凶之兆！”
    他踉跄着冲向观星台边缘，宽大的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天机阁的穹顶之上，原本稳固的二十八宿星图此刻正剧烈扭曲，尤其是象征“鬼宿”的星位，竟诡异地化作了一只猩红的蛛魔复眼，冰冷地俯瞰人间。
    “阁主大人！”几名侥幸没有参与偏殿宴会的星官慌忙赶来，手中捧着的星轨仪纷纷失控，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咔嚓”一声，尽数崩断。
    “观测到千机阁岛正在下坠，如果按照这个速度，要不了一刻钟就会砸在帝都之内！”
    司空玄死死盯着北方天际——那里，本该璀璨的北极帝星，已经完全被一层血雾笼罩。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银白的胡须。
    血珠滴落在星盘碎片上，竟如活物般蠕动，最终凝聚成一道模糊的卦象。
    司空玄擦去嘴角血迹，厉声喝道：“传令！所有能动的星官立刻归位，启动周天大阵！”
    “可是阁主...”一名年轻星官颤声道，“周天大阵需以百年寿元为引，上一次启动还是...”
    “闭嘴！”司空玄一把扯下自己的官印，狠狠砸在地上。
    玉印碎裂的瞬间，整个天机阁的地面浮现出巨大的星图纹路，无数星光自地底升腾而起。
    “千机阁岛砸在帝都中心会造成什么后果，不用我告诉你吧？”
    “如果帝都覆灭，你们要再多寿命又能如何？”
    “你等一人燃烧十年寿元，”司空玄厉声道，“帝国养你们不是让你们吃干饭的！”
    “若今日不启动大阵，明日便是空明倾覆之时！”
    他猛地划破掌心，鲜血滴入星图中央。
    几位星官也都是有所抱负之人，平日也颇为正直，看到司空玄率先燃命，他们也纷纷划破手掌将鲜血滴入。
    司空玄满意地点点头：“诸位的情，老夫领了！”
    “千机阁以及空明帝国的命灯...老夫就拜托诸位了！”
    他深深地看向那几位有抱负的星官，冲着他们行了大礼。
    在场的几位星官顿时跪地叩首，他们很清楚，燃尽的司空玄会是什么下场，他们也很清楚，这位身体状况与实际年龄极其不符的老人究竟为千机阁付出了多少心血。
    “必不负阁主所托！”
    顿时，整座阁楼震动，穹顶的星图骤然扩大，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直冲云霄！
    司空玄双手结印，观星台星盘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二十八根镇星柱同时亮起。
    “这么多年了...”重返青春的声音清越如剑鸣，“你们的臭味，还是这么令人作呕。”
    他抬手一招，漫天星辰仿佛被无形之手拉扯，化作亿万流光汇聚于掌心。
    这一幕美得惊心动魄，却让青蘅泪流满面——她知道，每一道星光，都是老人所剩无几的生命。
    不知道有什么力量突然驱使着她又跑了回来。
    最后一刻，司空玄似有所感，转头看向青蘅藏身的廊柱。
    二百多年的沧桑岁月在那双眼睛里流转，最终化作一个释然的笑。
    “这傻丫头...为什么还不走？也罢...”
    青蘅跌跌撞撞冲进观星台时，司空玄已经站在浑天仪前。
    老人枯瘦的手指深深掐进青铜星轨的凹槽里，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大人！”她扑上去拽住他的衣袖，粗布官袍上还沾着方才燃命时溅上的血渍。
    “晚了。”司空玄的声音比冬夜的风还冷。
    他转身时，青蘅才看清他脸上密布的星斑已经蔓延到脖颈，在苍老的皮肤下泛着诡异的紫光。
    “太晚了...鬼宿移位，帝星受困。”
    他一边念着刚刚显露出模糊的卦象，一边摇头。
    青蘅的指尖在发抖。
    “他们的目的是让整个千机阁岛砸在皇城之内...只有启动周天大阵，才有机会。”
    她看着老人从怀中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青铜钥匙，钥匙表面的星纹正在寸寸碎裂。“你快走...”
    “我不走！”她突然尖叫出声，声音划破观星台的寂静。
    十年来第一次，她违逆了这个将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老人。
    “要死一起死！”
    “我不想逃了...只有您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司空玄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微弱的星火在苍老的掌纹间跳动。
    “看见了吗？”星火映着他浑浊的眼珠，“这是老夫的命火。”
    青蘅的眼泪砸在星盘上。
    “十年前就该熄了。”
    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是你每天煎的药，是你骗我说捡来的枸杞，是你...”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是你这傻丫头，硬给老夫续了十年。”
    观星台开始震颤，北方天际的血光越来越盛。
    司空玄突然抓住青蘅的手腕，盯着青蘅美艳却又充满绝望的眸子。
    他的手掌冰凉得像死人，却死死攥着她不放。
    青蘅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观星台开始震颤，浑天仪的锁链发出刺耳的铮鸣。
    司空玄突然扳过青蘅的肩膀，浑浊的瞳孔直视她的眼睛：“听着，千机阁就交给你了。”
    “听着。”他凑近时，青蘅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药香混着血腥气，“替老夫去李明远他们说的洛神阁...吃顿好的。”
    “大人...”青蘅感到手心一沉，她低头看去，是司空玄放在她手中的一个青蚨袋。
    “老夫这一生，推演过三万两千七百九十四次星象。”
    司空玄松开手，转身走向浑天仪中央，“只算错过两次。”
    他的背影在星光中渐渐佝偻，“一次是以为你活不成，一次...”
    报时的钟声穿透浓雾，司空玄突然推开她，苍老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一次是以为白家小子是废物...”
    他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处狰狞的星形疤痕。
    “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星图！”
    疤痕骤然亮起，无数光纹从老人干枯的皮肤下浮现，在空中交织成浩瀚星海。
    青蘅看到司空玄的银发无风自动，发丝间竟有星芒流转。
    星辉突然暴涨，吞没了最后的话语。
    司空玄的身躯在星辉中渐渐透明。
    他的指尖最先消散，化作细碎的星光，飘散在寒冷的夜风里。
    青蘅扑上前去，死死攥着他的袖角，可那灰布棉袍也在一点点化为虚无，像是被风吹散的沙。
    “青蘅。”老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松手。”
    她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能抓住。
    司空玄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整座天机阁剧烈震颤。
    观星台上的青铜浑天仪自行转动，二十八宿星图同时亮起刺目的紫光，而后——
    “轰——！”
    一道炽白的星辉自观星台冲天而起，如利剑般劈开北方天际的血色浓云。
    正在倾斜下坠的千机阁岛就那么硬生生停在了空中，不再下落半分。
    青蘅跪在光幕外，看着老人的身躯在星光中寸寸碎裂。
    最后一刻，他回过头，嘴唇开合。
    他说的是：“丫头，头发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