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管事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温和：“金老板，你的痛苦，恐怕不仅仅来自对秦家的仇恨吧？”
    金不焕身体一僵。
    “三位公子，皆非良才，金家后继无人。”
    孙管事缓缓道，“而你自己...自尊夫人去世后，身体便落下了隐疾，虽纳了一房性情率真、对你一片赤诚的雪山灵兔族的半兽人姑娘为妾，却...无法行夫妻之实，更遑论诞育子嗣。”
    “这才是你心中最大的刺，是你看着秦九女儿孝顺、家业兴旺时，那刻骨嫉恨的真正源头，对吗？”
    金不焕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最不堪、最耻辱的秘密。
    连他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城主府...城主府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被完全看穿、赤裸裸暴露在人前的绝望和羞耻。
    “你...你...”他指着孙管事，手指剧烈颤抖，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金不焕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痛苦，“是...是又如何？这与今日之事有何相干？”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传闻。”
    孙管事的声音平静，“听说那位雪山灵兔族的姑娘，是金老板在一次商队被山匪劫掠时救下的。当时她所在的部落商队全军覆没，唯独她凭着一身蛮力和对山林的熟悉杀出重围，却也身受重伤。金老板不仅救了她，还顶着非议，将这位异族女子纳入府中。”
    金不焕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你...你查我？”
    “城主府总要了解城中重要人物的情况。”
    孙管事淡淡道，“我更好奇的是，据说这位雪山灵兔族的姑娘性情刚烈，最恨背信弃义、阴谋诡计之徒。若是知道金老板您...与某些不该接触的势力有所牵连，或是想对无辜之人下手，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是一记重锤。
    金不焕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想起家中那个有着一头火红长发、眼瞳锐利、性子直来直去却对他一片赤诚的女子。
    她是他在人生最灰暗时期的一抹亮色，是他故作坚强外表下唯一的温暖寄托。
    她曾握着他的手，用生硬的人族语言说：“主人，我们雪山灵兔族的人，恩仇分明。你救了我，给了我家，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但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我们部落传说里那种为了利益出卖灵魂的恶徒，我...我会亲手杀了你，然后自尽。”
    那不是威胁，而是她认知里最朴素的正义。
    想到这里，金不焕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
    “我不是在羞辱你，金老板。”
    孙管事的声音奇异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力量，“我是在告诉你，城主府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金不焕，而不仅仅是秦九的仇敌。看到了你的恨，你的痛，你的不甘，也看到了你的底线，你的能力，以及...你的困境。”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金老板，你其实并不是一无所有。”
    孙管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诚恳，“你有一个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也要求你保持本心的家人。你的生意或许暂时受挫，但你在海外和特殊矿产上的渠道与眼光，依旧是许多人望尘莫及的。你对故人的情谊，哪怕已成执念，也让你守住了不伤及无辜的底线。”
    “这些，都是你的‘有’。”孙管事盯着他的眼睛，“而不是只盯着你的‘没有’——没有秦家的风光，没有白家的靠山，没有得到当年那个女人。”
    金不焕如遭雷击，呆坐在椅子上。
    孙管事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他层层伪装下血肉模糊的内心。
    是啊，他一直在看自己失去的，怨恨自己没有的，却忽略了自己还拥有的，以及那些依旧值得珍视和守护的东西。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拍卖会...或许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孙管事站起身，“城主府愿意给守规矩、有底线的人新的机会。但这条路怎么走，能走多远，取决于你自己。取决于你是否能真正看清，什么才是你金不焕立身的根本，什么才是值得你用余生去扞卫的东西——是对秦九的仇恨，还是你金家的祖业、你身边的人、以及这座养育了你的城池的安宁。”
    “所以呢？”金不焕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所以你们准备拿阿蛮她来要挟我？”
    “不。”孙管事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非金非玉的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城主大人亲自用过的龙虎续断膏，源自宫廷秘方，对治疗某些隐疾...有奇效。”
    他的话说得很隐晦，但金不焕的眼睛陡然瞪大了。
    “城主大人当年征战受过暗伤，亦曾受此困扰。”孙管事平静地说，“此药极为难得，城主府也所存不多。城主的意思是，若金老板愿意做一个守规矩、识大体的寅客城商人，在明日及日后的风波中稳住自己，并在某些城主府需要的领域发挥所长...那么，这盒药，便是城主府的诚意。”
    金不焕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小盒子，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这不仅关乎他作为男人的尊严，更关乎金家是否还有未来！
    如果...如果他能恢复，如果那位半兽人姑娘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哪怕只是一个女儿，只要好好教养...金家就还有希望！
    他就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一个等着家业败光的可怜虫！
    “为...为什么？”他艰难地问，“为什么给我？”
    “因为寅客城需要稳定，需要各行各业都有守规矩、有能力、也有软肋和牵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