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兰安静地听完了阿莱雅的叙述，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
    他的目光很平静，先是扫过银行门口那几个还在哀嚎的劫匪，又掠过被金狮商会护卫像拖死狗一样拖来的闹事商人。
    “一伙人抢银行，另一伙人去你的商会闹事，还真是巧了。”
    “巧合？”
    阿莱雅冷哼一声：“领主大人，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这更像是一次廉价的试探。”
    她看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以及玛洛恩正在努力维持秩序的城卫队，微微蹙眉。
    “领主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阿莱雅会长，领主大人，不如去贵宾洽谈室聊吧。那里隔音效果不错，保证安全。”
    ……
    “看来我们之前的谈话还有很多细节没提到啊，阿莱雅会长，请说吧。”
    当洽谈室的门关上，看着眼前落座的克兰，阿莱雅的声音仿佛松了口气：
    “领主大人，不瞒您说。自从冷杉领的货物通过金狮商会的渠道全面铺开后，东境那边就没安生过。
    诺尔登恩帝国的商业格局，数百年来都相对稳定。
    尤其是最近几年，东境河湾地凭借其富庶和庞大的市场，一直是商品流向的终点，也是利润最丰厚的地方。”
    阿莱雅的手指在身前交叉，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凝重：
    “但是，自从冷杉领的货物开始慢慢进入东境销售后，一切都变了。
    冷杉领的货物物美价廉，而且有很多是无法替代不可仿冒的罕见商品，当地的商贩根本比不过。
    阿莱雅的语气很平静，却道出了一个足以自豪的现实：
    “毕竟无论是成本、数量还是质量，他们拿什么跟我们比？”
    说来也是，这本就是克兰原定的计划，也是金狮商会不惜下血本一同合作的基础。
    冷杉领的工业化流水线，对于这个时代的手工作坊，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降维打击。
    “一开始，只是地方性的市场摩擦，他们动用关系提高我们的入城税，或者找地痞流氓骚扰我们的商队。
    这些手段，金狮商会应付得来，但现在情况变了。”
    阿莱雅话锋一转，“眼看着自己的货物一天天烂在仓库里，整个商路和市场都被我们一口口吃掉，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克兰听出了阿莱雅话中的意思。
    “所以，他们就从背后的小动作，升级到了直接派人来我的地盘上动手？”
    “当然，狗急了还会跳墙，何况是一群被断了财路的商人。”
    阿莱雅的唇角扬起一抹讥讽：
    “而整个诺尔登恩帝国，能把东境那些向来各自为战、眼高于顶的商会拧成一股绳，让他们心甘情愿跑来北境当炮灰的……只有一个人。”
    阿莱雅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那就是诺尔登恩帝国的三皇子，同时也是帝国的东境总督：苏莱曼。”
    在克兰有限的认知里，大皇子卡迪尔有圣翼教会支持，二皇子赖斯手握北境边军，都是手握重兵的实权派。
    唯独这个三皇子，似乎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您久居北境，或许对他并不熟悉。”
    阿莱雅看出了他的思索，主动解释。
    “相比另外两位皇子，苏莱曼是最低调，也最可怕的一个。他母亲出身卑微，自身天赋平平，曾是皇室最边缘的人物。”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
    “但老皇帝却将因水灾而糜烂的东境封给了他。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流放，可谁也没想到……”
    “苏莱曼只用了十年，就将那片烂泥地，变成了帝国的钱袋与粮仓。”
    “如今的东境，就是他的王国。”
    克兰靠在椅背上，一个善于隐忍，精于算计，并且深刻理解经济力量的皇子形象，在他脑中飞速勾勒成型。
    “大皇子和二皇子还在抢兵权，以为谁的刀快谁就能赢。”
    阿莱雅一针见血。
    “但苏莱曼比谁都清楚，战争打到最后，拼的不是刀，是钱，是粮！”
    这个观点，让克兰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谋而合。
    他意识到，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真正的，重量级的对手。
    一个和他一样，明白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明白金钱才是战争真正主宰的同类。
    “所以，那些货物滞销的东境商人，哭着喊着去找他们的总督大人。”
    阿莱雅看着克兰，抛出了问题。
    “您觉得，这位精明的皇子殿下，会怎么做？”
    克兰笑了。
    “如果我是他，会做得更漂亮些。至少，不会派一群打银行主意的蠢货。”
    他端起热茶，吹了吹雾气。
    阿莱雅对克兰的看法表示认同：
    “毕竟这里是北境，是二皇子的地盘，苏莱曼不会蠢到动用武力，那等于白送了个宣战理由……”
    “所以，他就隔着半个帝国，扔了几颗石头过来听个响。”
    克兰抿了口茶，“看看我这头盘踞在北境的‘野兽’，牙口到底好不好。所以，就有了今天的闹剧。
    成了，可以扰乱我们的金融与商业，打击信誉；败了，也无非是扔掉几颗棋子，顺便摸清我们的底细。”
    洽谈室里安静了下来。
    “有意思。”
    克兰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愉悦。
    “一个懂得用钱和粮食打仗的皇子，可比那两个只知道抢地盘的莽夫，难对付多了。”
    他甚至觉得好笑。
    “既然人家已经出招了，我们总得回个礼，不是吗？”
    克兰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恢复了秩序的卡尔奇斯城。
    “这位三皇子殿下，最引以为傲的，是他掌控了东境的经济命脉，对吧？”
    “是的。”阿莱雅立刻补充，“粮食、布匹、矿产，所有大宗贸易的定价权，都在他手里。
    毫不夸张地说，他凭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小家族一夜破产。”
    “了不起的能力，的确是个强大的对手。”
    克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但如果东境的商人们发现，有一种商品无论他们怎么降价，怎么打压，都无法撼动其地位，甚至自己的市场还在被不断吞噬……
    你说，他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们的总督大人忠心耿耿？”
    阿莱雅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瞬间想到了今天上午，克兰摆在她面前的那些铁皮罐头。
    市场是会自己进行选择的，尤其是军需品的大批量采购。
    在这个关键时期，帝国内的一切力量都需要支持南境的平叛。
    就算那位三皇子再神通广大，一旦插手军粮的采购事情暴露，他自己也就完蛋了。
    “领主大人，您的意思是……”
    “他想跟我玩经济战？好啊，那就来玩玩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