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太阳还未完全越过东边的山脊，冷杉领已经从沉睡中苏醒。
    铁匠铺的烟囱率先升起第一缕炊烟。
    紧接着，工坊区的蒸汽机组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如同钢铁巨兽的心跳，宣告着新一天劳作的开始。
    然而，今天空气中弥漫的话题，却不是惯常的工期与收成，而是昨夜那道划破天际的金色流光。
    “你看到了吗？就在西边！亮得跟天裂开了一样！”
    “我听巡逻队的兄弟说，那是‘神之泪’，几十年都见不到一次的奇景！”
    从城堡的卫兵到码头的工人，从田间的农夫到商铺的伙计，许多人都目睹了那场短暂而绚烂的天文奇观。
    他们交头接耳，用匮乏的词汇描绘着那份震撼。
    对于在贫瘠北境挣扎了半辈子的居民而言，这样壮丽的景象，足以成为后半辈子里最值得吹嘘的谈资。
    北境苦寒，生活单调，任何一点不寻常的色彩，都能轻易点燃人们的热情。
    ……
    黑石城堡的餐厅里，气氛宁静而温馨。
    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丰盛的早餐已经备好。
    自从克兰与莉雅从血枫领返回，城堡里的伙食水准便直线上升，尤其是早餐。
    烤得金黄酥脆的白面包，冒着热气的燕麦粥里加了甜糯的果干，煎得恰到好处的鹿肉肠，还有一小碟一小碟颜色鲜亮的水果沙拉……
    每一个有莉雅在的清晨，早餐里最不缺的就是食欲。
    小刻正埋头狂吃，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像一只屯粮的仓鼠，两只狼耳随着咀嚼的动作轻快地抖动。
    她面前的盘子已经快空了，手里还抓着一块涂满果酱的肉饼，含糊不清地赞叹：“还是莉雅姐姐做的饭……呜……最好吃！”
    坐在她身边的铃则斯文许多，小口小口地用勺子舀着燕麦粥，尾巴在身后高高扬起，不时轻轻晃动着。
    克兰切了一片面包，抹上黄油细细抹匀，然后递到莉雅的盘子里。
    “莉雅，你得多吃点。你现在可是双人份的营养需求哦？”
    莉雅为克兰面前的杯子里添上温热的牛奶，眼角眉梢都带着柔和的笑意。
    “好啦，我知道了。来，喝一杯？”
    她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居家常服，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餐桌底下，扎罗硕大的脑袋枕在地毯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格里芬没那么安分，它站在餐桌上啄着一盘坚果，嘴里还喋喋不休：
    “我跟你们说，昨晚那光太扎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天亮了呢！”
    昨夜被强行唤醒，让它的起床气有点重。
    小刻和铃则满脸茫然，她们一觉睡到天亮，压根不知道有这件事儿。
    果然，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佩尔西亚。
    银色的发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她很少在早餐时间离开图书馆。
    克兰有些意外。
    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日里那身便于整理书籍的朴素长袍，而是一件款式更为正式的白色连衣裙，银色长发也用发带束在了脑后。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却藏着一种让克兰感到陌生的凝重。
    “佩尔西亚前辈，要一起用早餐吗？”
    莉雅率先开口，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
    佩尔西亚的目光扫过餐厅，视线在克兰和莉雅身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不了，我只是路过。你们慢慢吃。”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开。
    “前辈，请等等。”
    克兰叫住了她。
    佩尔西亚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克兰看清了她那双仿佛蕴藏着星空的银色眼眸，那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好奇。
    “怎么了？”
    佩尔西亚沉默了片刻，最终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克兰和莉雅能听清的话：
    “有情况，用完早餐记得来二楼图书馆找我。”
    说完，她便转身，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餐厅里的气氛依旧热闹，小刻还在为最后一根烤肠的归属发愁，但克兰和莉雅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克兰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他很清楚佩尔西亚的性格。
    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天使书记官，永远从容不迫。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如此清晰的“焦急”。
    再联想到昨夜那道诡异的金色流光，一个念头在他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起。
    或许，那绝不是什么偶然的天文现象。
    ……
    通往二楼图书馆的走廊很安静，克兰牵着莉雅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
    莉雅的手指有些微凉，克兰能感觉到她内心的不安。
    他收紧了手指，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别担心。”他低声说。
    莉雅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她对力量的感知远比克兰敏锐，昨夜那道光掠过天际时，她就感觉到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那并不是属于精灵的那一半血脉……
    莉雅多么希望是自己的感觉错了，可今天早晨佩尔西亚如此反常的表现，足以说明了很多东西。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图书馆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高大的书架直抵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和墨水的味道。
    佩尔西亚没有在看书。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正仰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望得有些出神。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了平日里温和的笑容，也没有了刚才在餐厅门口那一闪而过的凝重。
    佩尔西亚的神情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但克兰知道，越是这样，事情就越是严重。
    “你们来了。”佩尔西亚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带起一丝回音。
    “前辈。”莉雅轻声唤道，“您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们的吗？”
    佩尔西亚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事情，语言难以准确地表达。
    她走到一张书桌旁，伸出手指，在积着一层薄薄灰尘的桌面上轻轻一划。
    魔力构成的光点在她指尖汇聚，一幅恢弘的立体地图在半空中缓缓展开。
    无数的光点构成了瑰丽的星河，其中有一片区域散发着格外明亮而圣洁的光芒。
    “这里，是星界。”
    佩尔西亚指着那片光芒的中心，“我们天使一族的故乡。”
    克兰和莉雅静静地听着。
    “我们天使一族有着严苛到近乎死板的律法。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非经女皇陛下许可，任何天使都不得擅自降临主物质位面。”
    佩尔西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每一次的降临，都意味着巨大的变故。要么是使命，要么……是意外。”
    她的手指在星图上轻轻一点。
    那片圣洁光域的边缘，一个极小的光点，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黯淡下去。
    仿佛一颗星辰，就此熄灭。
    “昨晚，你们看到的那道光，不是陨石，也不是什么‘神之泪’。”
    佩尔西亚抬起头，银色的眼眸直视着克兰和莉雅，那片死寂的深处，翻涌着克兰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那代表着又一位天使，离开了星域，并……”
    她顿了顿，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降临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