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尼沃以北，有一座叫做铜溪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常住人口不到两千，靠着一座半死不活的铜矿和过路商队的消费勉强维持运转。
    这种地方在帝国北境多得跟地上的石头一样，没人在意，也没人管。
    正因为没人管，所以什么人都有。
    镇子西头有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被熏黑了的木门，门上钉着一块铁牌，上面刻了个歪歪扭扭的麦穗。
    这是暗号，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底下有地窖，地窖里有酒，酒桌旁边能谈一些不方便在阳光底下谈的生意。
    猎犬推开门的时候是傍晚，天还没全黑，巷子里已经见不着什么人了。
    地窖的入口在柜台后面的一块活动地板下。
    老板是个缺了半截左耳的矮胖子，看见猎犬的斗篷就把地板掀开了，全程一个字没说，连眼神都没给多少。
    顺着石阶往下走了二十来级，空气变得又潮又闷。
    地窖不大，也就四五张桌子的空间，灯是油灯，火苗晃晃悠悠的，照出来的光全是黄的。
    墙角堆着几只橡木桶，不知道是酒桶还是腌菜桶——反正味道差不多。
    猎犬选了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坐下，背靠墙壁，面朝楼梯口。
    老规矩。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枚金龙，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无聊地翻来翻去。
    过不了多久，楼梯上响起三双脚踩石阶的声音。
    伴随着地窖门开启，三个人鱼贯而下。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左脸从眉骨到下颌拉了一道旧疤，愈合得不太好，皮肉拧在一起，笑的时候整张脸看上去都是歪的。
    跟在后面的两个人明显年轻一些，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剃了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蛇；矮的那个倒是不起眼，搁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了。
    刀疤脸扫了一圈地窖，确认没有多余的人之后，径直走到猎犬对面坐下。
    另外两个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没坐。
    “猎犬老大。”刀疤脸压低声音，脸上那道疤随着嘴唇的动作一拱一拱的，“这么急找我们兄弟过来，是有什么大买卖？”
    猎犬没抬头，手指还在翻那枚金龙。
    “你们从南境过来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刀疤脸答得很快，“南边现在不好混，到处在打仗，雇主要么跑了要么死了，尾款收不上来。北边虽然冷点，好歹消停些。”
    “消停是消停，”猎犬把金龙按在桌面上，指腹覆在上面，“但也意味着没活干。”
    刀疤脸没吭声。
    猎犬知道自己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这帮人从南境跑到北境，身上带的钱估计已经潇洒得差不多了。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铜溪镇找到他们并不费劲——越是缺钱的人，在黑市里冒头的频率就越高。
    “大买卖。”猎犬把那枚金龙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被他稳稳接在掌心里。
    “北境有位贵族，最近和家里一个不成器的晚辈闹了点不愉快。”
    猎犬的语速不紧不慢，“那位晚辈被家族轰出去了之后，在北边当了个小领主很是风光，惹得长辈很不高兴。”
    “所以？”
    “所以那位贵族想给他找点麻烦。”
    猎犬松开手指，让金龙立在桌面上，一弹——金币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飞速旋转，反射的光点在三个人脸上晃来晃去。
    “任务分三块。第一，潜进去查一个人。那位贵族的亲儿子前阵子跑去那个领地搞事情，结果人失联了，需要确认死活。
    第二，在领地里头制造点动静——工坊啊仓库啊什么的，能烧就烧，搞乱他的节奏。第三嘛……”
    猎犬伸出三根手指头，摊在桌上。
    “如果有机会，把那个小领主的命收了。这条是额外的，做不做看情况，做成了，奖金翻倍。”
    “酬金有多少？”刀疤脸问。
    猎犬报了个数。
    准确地说，是弗兰顿给他定金的两成。
    定金一百五十枚金龙，真正花在这三个人身上的连五十枚都不到。
    但对眼前这三个从南境跑出来的穷鬼来说，这个数已经足够让他们眼珠子瞪圆了。
    “他们舍得出钱呐，很舍得出钱。”
    猎犬将那个钱袋放在桌面上。
    袋子不算大，但砸在桌上的声响很实在，那种只有真金白银才能发出来的闷沉的碰撞。
    刀疤脸盯着那个钱袋看了两秒，正想伸手，被猎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酒桌上谈生意归谈生意，但猎犬这种人要是翻脸，在座三个加一块也不够看。
    “那个小领主叫凯尔·克兰。冷杉领在北边，挺远的，乘船大概一个多星期能到。”
    “克兰？跟格林尼沃那个公爵一个姓？”
    “对，就是被那个公爵踢出去的。”猎犬点了点头，“现在不过是个乡下男爵，手底下那点家当，你们觉得能有多少？”
    “可是……猎犬老大，那帮贵族怎么说都是会点魔法的，咱们几个怕是打不过啊！”
    “真要是那么简单，这么高的酬金哪能轮到你们几个？给句痛快话，去还是不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刀疤脸扫了一眼身后两个同伴。
    光头搓着手，矮个子微微低头，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穷怕了的人闻到肉腥味，都是这种反应。
    “老大。”刀疤脸咧嘴笑了，那道疤被拉得弯曲，整张脸的纹路都跟着扭在一起。“这活儿我们兄弟接了。”
    “好。”
    “猎犬老大，我还有个问题……”
    刀疤脸紧张地搓了搓手，“怎么说那个叫凯尔的也算是贵族，后面会不会……”
    “你在替公爵办事，公爵的亲儿子都在那个领地里失踪了——你说他会不会替你善后？”猎犬反问。
    刀疤脸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那就别废话了。”
    猎犬站起身，“进了冷杉领之后先别急着动手，摸清楚情况再说。
    至于那个公爵家的大少爷叫加里德，长什么样我也没见过，到了地方自己打听。”
    “明白。”
    刀疤脸拍了拍胸脯，“猎犬老大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半个月之内，我肯定办妥。”
    “那就好。”
    ……
    猎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亲自去冷杉领。
    四批探子，全灭。还有那头龙。
    猎犬不怕麻烦，但他怕意外。
    弗兰顿说的是“冷杉领可能有一头霜龙”，措辞用的是“可能”。
    但猎犬做事的原则是：雇主说“可能”的时候，就按“一定”来算。
    三个不知道深浅的愣头青，替他去蹚这滩浑水。
    活着回来了，两头吃。
    回不来，定金已经到手，换个地方接着混。
    至于找加里德？
    二十个人全部蒸发，一个多月连个消息都传不出来——那不叫失联，那叫灭口。
    弗兰顿又不傻，八成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愿接受，花钱买个心安而已。
    猎犬摸了摸斗篷内侧的暗袋，里面躺着扣完之后剩下的一百出头枚金龙。
    他拍了拍袋子，哼着一段走调的小曲儿，消失在铜溪镇的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