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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说:有时候,最高明的辩论,不是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提出一个让对方无法回答的问题。
章台宫,大秦帝国的权力中枢。
这座以黑为主色调的宫殿,雄浑、庄重,充满了冰冷的秩序感。巨大的梁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阳光透过高窗,投下一道道分割明暗的光束,光束中,有细微的尘埃在缓缓舞动,仿佛凝固的时间。
今日的章台宫,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君臣间冷硬的政务奏对,而是多了一种无形的、思想交锋前的紧张与燥热。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殿堂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一人,是帝国的廷尉,李斯。
他身着繁复的黑色官袍,头戴法冠,面容冷峻,眼神如鹰。他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由秦法浇筑而成的黑色丰碑,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秩序感。
另一人,是天外来客,许仙。
他仅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身形单薄,面容温和,气质平和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他与这整座宫殿的铁血与威严,都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代表着帝国的“骨”,一个代表着一种全新的“可能”。
高坐于九十九级台阶之上的,是秦王嬴政。
他今日并未佩戴天问剑,只是身着玄色王袍,年轻而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李斯,又扫过许仙,最后,落在了殿中旁听席的那些特殊“客人”身上。
那里,坐着来自诸子百家的代表人物。
有白发苍苍的儒家大儒,有神情淡漠的道家高人,有目光锐利的兵家将领,也有沉默寡言的墨家钜子。
他们,都是嬴政特意下旨,宣来“观礼”的。
“今日,宣诸位爱卿,及百家贤达于此,非为国事,非为战事,乃为‘道’事。”
嬴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君王威仪。
“我大秦,以法立国,以耕战强兵,方有今日之盛。法,乃国之基石,不可动摇。”
他先是定下了基调,安抚了以李斯为首的法家臣子。
“然,近日有天外来客许先生,于咸阳街头,为‘人’发声,其言,亦有发人深省之处。”
“法为国,人为本。法与人,孰轻孰重?孰先孰后?”
“寡人,亦有惑。”
“故,今日于这章台宫上,设此论道之局。由廷尉李斯,与许仙先生,公开辩之!”
“所辩之题,便是——”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
“**治国,当以法为先,还是以人为本!**”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个辩题,太尖锐了!
它直接触及了大秦帝国最核心的统治逻辑!
李斯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对着嬴政,对着满朝文武,对着诸子百家,沉声开口。
他的声音,冷静、清晰,不带丝毫感情。
“启奏陛下。臣以为,此题,无需辩。”
“国,由人组成。无人,则无国。然,若无铁律之法约束,人,则为乌合之众,为寇,为匪!国,亦将不国!”
“故,治国,必以法为先!先有法,再有人!有法度规矩,才有安居乐业之民!”
他一开口,便占据了法理的制高点。
逻辑清晰,论证有力。
不少秦国大臣,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许仙。
看他,如何反驳这无懈可击的“立国之论”。
许仙对着嬴政长揖一礼,然后转向李斯,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李廷尉之言,在理。”
他竟然,先表示了赞同。
众人皆是一愣。
李斯也是眉头微皱,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许仙继续说道:“法度如堤,人性如水。无堤,则水患泛滥,毁家灭园。此乃常识。许某,又岂会不知?”
“然,许某想问廷尉大人一个问题。”
“请讲。”李斯冷冷道。
许仙的目光,扫过李斯,扫过百官,最后,落在了高高在上的嬴政脸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敢问廷尉大人,秦法规定,一人犯错,邻里连坐。若有一人夜半私逃,其左右四邻,皆当同罪,或斩首,或流放。不知,可有此事?”
李斯面无表情地答道:“确有此法。此为《连坐法》,乃商君亲定,为的是让民众互相监督,杜绝奸邪。此法,乃强国之基!”
“好一个强国之基。”许仙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敛去,多了一丝悲悯。
“那许某再问,若有一人,其邻为恶,此人知其将要犯法,遂向官府举报。按秦法,举报有功,当赏。然,其邻犯法,按《连坐法》,此人亦当受连坐之罪。请问廷尉大人,此人,是当赏,还是当罚?”
这个问题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这是一个经典的“法律悖论”!
一个在秦法内部,逻辑上无法自洽的死结!
李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当然知道这个漏洞。在实际执行中,通常会由廷尉府的法官根据具体情况进行裁定,或赏或罚,或功过相抵。
但这,是“潜规则”,是“人”的裁量,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
因为一旦承认需要“人”来裁定,就等于承认了“法”本身的不完美!
“此等极端个例,自有廷尉府依据律法精神,酌情……”李斯试图用套话搪塞过去。
但许仙,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暮鼓晨钟,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廷尉大人无需回答我‘如何处置’!”
“我只问——”
“**当一部法律,会让一个守法之人,同时面临‘奖赏’与‘惩罚’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时,我们应该思考的,究竟是‘如何选择性地执行它’,还是应该反思——**”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仿佛穿透了时空,带着五千年的文明厚度,带着无尽的拷问,直视着王座上的嬴政!
“**——这部法,它本身,是不是错了?!**”
轰!!!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整个章台宫内,轰然炸响!
满朝文武,脸色煞白!
诸子百家的代表们,更是骇然起身,满脸的难以置信!
疯了!
这个书生,简直是疯了!
他不是在辩论!
他是在……审判!
他是在这大秦帝国的心脏,当着大秦君王与百官的面,公然审判大秦立国百年的根基——秦法!
李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死死地盯着许仙,嘴唇颤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对方没有跟他纠缠于细节,而是直接掀了桌子!
他直接把问题的核心,从“如何解释法律”,上升到了“法律本身的正义性”!
这……还怎么辩?!
王座之上,嬴政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惊涛骇浪般的神情!
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死死地盯着殿堂中央那个青衫落拓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震撼、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整个章台宫,死寂无声。
只剩下那个青衫书生,遗世而独立。
他的问题,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剑,悬在了整个大秦帝国的头顶。
而紫极天宫之中,江昆看着水镜中的这一幕,满意地端起了酒杯,轻轻啜饮了一口。
“漂亮。”
“第一问,就直接将军。”
“这场戏,开幕即是高潮。不错,不错。”
他嘴上赞叹着,眼中却闪过一丝更深邃的光。
许仙这一问,看似是在问嬴政,问李斯。
但江昆知道,这一问,同样也是那位“华夏之魂”,在借许仙之口,向自己这个“总导演”,发出的……
第一声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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