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影董事长办公室的暖气烧得挺足，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韩三坪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片单，红笔蓝笔画得密密麻麻。他揉着太阳穴，盯着那些上映日期和片名，越看越头疼。
    柠檬影业这是不给其他人活路了啊。一大堆片子排着队上映，还经常是自己打自己的状态。
    秘书推开办公室的门，带进来一阵冷风，“韩董，电影局那边今天刚通过《跨过鸭绿江》的审核。王导那边也早都申请档期了，咱们这边要公布出来吗？”
    韩三坪揉了揉眉心，指节在额头上按出红印子。窗外灰蒙蒙的天，在京城这里喘口气都让人觉得难受。他叹了口气，“你先出去吧，晚点我通知你。”
    等秘书关上门，办公室又安静下来。韩三坪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王宁的电话。
    “王导，刚刚收到电影局的通知了，你那部《跨过鸭绿江》过审了。”韩三坪的声音有点疲乏的味道，毕竟这部电影从送审到现在，他也没少帮忙催。
    “哈哈，谢谢韩董了！”电话那头王宁的声音挺高兴的，但背景音有点乱，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还有游戏里的爆炸音效。
    韩三坪竖着耳朵听了听，他听到那边有人在游戏语音里喊“拉怪拉怪”“猎人你咋又Add了”，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但他没听出这是什么游戏。他一个老革命，哪玩过游戏啊。
    王宁这是趁着刘艺菲不在家放飞自我了，他确实在上很久没登录的游戏账号，体验一把《魔兽世界》的乐趣。新版本《熊猫人之谜》已经上线一个多月了，大家还都在开荒状态，副本灭得死去活来的。
    他本来是个老玩家，这几年忙得脚不沾地，账号都快长草了，今天好不容易偷个闲。
    韩三坪不知道的是，这个游戏的影视改编剧本其实已经做好了，明年就可以启动。
    不过公司里的导演除了单浩，其他人都想拿来试试手。谁不想拍这种大Ip啊，拍好了就又是一个系列电影，吃好几年。
    电话那头，韩三坪犹豫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才缓缓开口：“王导，你这部电影要不延迟一下上映？今年电影你们公司的太多了，其他公司估计又得怨声载道了。”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片哀嚎——“完了完了”“谁踩火了”“灭了灭了”。
    王宁那边团灭了，正在跑尸。他郁闷地放下鼠标，拿起电话，语气有点烦躁：“韩董，明年每个档期我们都有不少电影上映的啊！总不能一直给他们留档期吧。这也不让上那也不让上，我拍片子干嘛？”
    “你那毕竟是有进口片的，这样容易被人举报的。上面要是问起来，我也不好交代。”
    “怕啥，”王宁哼了一声，“正面市场搞不过我，就举报我？以后谁扎刺我就专门盯着他打。你看看那几个跳得欢的，哪个亏的起？”
    “行了行了，和气生财。”韩三坪赶紧打圆场，顿了顿，话锋一转，“真的不能换个档期？哪怕往后挪半个月也行啊。”
    “韩董，我这是主旋律电影啊！”王宁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都放在贺岁档后面了，年前那两天才上映，再往后挪都过元宵节了。他们这也怕？那以后别投资电影得了，让他们跟着我一起玩新能源造车吧，省的有点闲钱就瞎花了。”
    “新能源？”韩三坪眼睛一亮，“王导，这是你的最新投资项目？怎么没听你提过？”
    “是啊！我打算把这次迪士尼那收购的钱拿来做新能源汽车。专利都谈了十几项了，正在考虑落户在哪呢。不过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提什么提。”王宁那边好像又复活了，键盘声又开始噼里啪啦。
    听到这里，韩三坪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王导，要不带我们中影一个？”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
    “你们一拍电影的国有公司，跟着我投资新能源也能批的？”王宁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想投的话，你们中影成立一家投资公司来投，可别拿母公司来，当心你财报崩了，到时候股价跌了可别找我。”
    韩三坪愣了一下，“这个项目不赚钱吗？”
    “呵呵，先亏他个三五年再说。”王宁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年我打算投入50亿来砸这个项目，起步阶段就是烧钱，烧到第五年能看见回头钱就算烧高香了。”
    听到王宁这话，韩三坪都沉默了。五十个亿，一年？他中影的盘子才多大，一年利润才多少。这么大的项目，他最多跟着喝口汤，还得小心翼翼的，可不敢往上冲。万一出点意外，他可是容易晚节不保的。
    电话挂断后，韩三坪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发呆。他琢磨着刚才王宁的话，不是投资新能源什么的，他自己兜里没几毛钱，什么都投不了，他也不敢挪用公款，作为一个老Gc党员，党性还是有的，这点底线他守得住。
    他琢磨的是今年的影视圈生态问题，他又把片单拿起来看了一眼。
    王宁已经确定把《跨过鸭绿江》放到贺岁档之后了，年前那两天才上映，那会儿大家基本都放春假了。
    这会儿可不像后来那样调休凑七天长假，这会儿很多人过了初三就返工上班了，初四初五街上就热闹起来了。这个档期其实已经算是退让了，再往后推，就蹭不上春节的热度了。
    韩三坪略一纠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最后还是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小张，进来一下。”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了抬下巴，“安排《跨过鸭绿江》的上映档期吧，就按王导之前报的那个时间。”
    秘书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转身出去了。
    韩三坪一直希望有条鲇鱼来搅动中国电影市场。最初指望的是好莱坞电影，结果发现那鲇鱼有点凶，咬得国内的鱼苗都活不下去了，只好赶紧设了保护网，限制引进片数量，给国产片留出排片空间。
    后来柠檬影业异军崛起，短短三四年时间，就长成了那条他想要的鲇鱼，而一不小心，这条鲇鱼不光打的国内影视公司丢盔弃甲，还能追着好莱坞电影按着打，俨然已经成了业内一条恶龙了。
    不过这条恶龙是本土的，打小在中国电影市场里泡大的，发展的好了，也是可以倒攻好莱坞的。王宁是有这个野心，也有这个本事的。
    现在摆在韩三坪面前的难题，是怎么平衡国内影视公司的发展和他们受到柠檬影业冲击之间的那个度。
    帮得太多了，那些公司不思进取。
    帮得太少了，又真的会被挤死。
    从韩三坪的立场来看，那些抱着不良心态来娱乐圈捞一笔就跑的，他恨不得人家早点倒闭，早点滚蛋。
    但是一旦倒闭浪潮来袭，整个行业的生态就会产生巨大的紊乱，失业的人、烂尾的项目、断掉的产业链……那场面他不敢想，也不能让它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