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黑洞维持着蹲坐埋头的姿势，在与近在咫尺的死神进行着一场关乎生死的谈判。
    “你的条件……听起来很诱人。”
    数据黑洞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着，尽量不让声音泄露太多的情绪。
    “对于一个追求力量、知识，或者仅仅是……生存机会的人来说，背叛族群，换取一个可能在异族中获得赏识和发挥价值的位置，听起来，似乎是一笔可以权衡的交易。”
    他顿了顿，仿佛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实际上是在极力拖延时间，同时让自己的话语更具说服力。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自嘲的苦涩与无奈。
    “你也看到了，在场有这么多人类的职业者。他们不是木头，不是摆设。虽然他们现在可能被前方的战斗吸引，被同伴的牺牲激怒，但只要你稍有异动，或者我表现出任何一点异常……”
    ”我相信，立刻就会有无数双眼睛锁定这里，无数道攻击降临。”
    他稍微抬高了点声音，但依旧控制在只有极近处才能听清的范围内，语气中的为难更加明显。
    “而且，我如果答应你，背叛人类，那么……我的家族，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他们处决叛徒的手段，绝不会比你们兽人仁慈。我身上……”
    他下意识地用左手，轻轻地、仿佛无意识地碰触了一下自己胸前布袍上，一个并不起眼的金属徽章。
    那徽章的样式，通过数据黑洞这个细微的动作和角度调整，恰好能被潜伏在侧、感知锁定着他的黑芒看到。
    徽章不大，呈圆形，边缘是简单的纹路。中央的图案，是一只线条简洁却充满力量感、姿态仿佛正在仰天咆哮的猫科巨兽！那巨兽并非现实中任何一种已知的猛兽，它似乎结合了豹、虎、狮的特点，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凶戾与神秘。
    怎么这么像一只猫？
    黑芒脑海里冒出这么一个荒谬的想法，但是立马被他否定了。
    徽章的材质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看不出具体材质，却给人一种古朴而厚重的感觉。
    哈基米领地的徽章。这是付生当初为了凝聚人心让玩家设计的，是结合了他Id哈基米（网络流行猫梗）和领地需要威慑力和证明的产物。
    在数据黑洞此刻刻意引导的语境和微弱光线下，这枚原本有些萌系的徽章，竟真的透出了一股子古老家族传承图腾的意味。
    潜伏在数据黑洞身侧、几乎与周围空间融为一体的黑芒，果然被这枚徽章吸引了。
    一只……猫科凶兽？在咆哮？
    黑芒心中微微一怔。
    作为一名兽人，尤其还是经历过改造、见识过部落内各种古老图腾和禁忌知识的影杀，他对图腾和徽记这类象征物有着本能的敏感。
    在兽人传统中，强大的氏族往往会选择一种强大的魔兽、凶兽，甚至传说中的生物作为自己的图腾，认为这样可以获得该生物的部分力量或气运庇佑。
    人类的古老家族，似乎也有类似的传统，喜欢用各种传说中的凶兽、神兽作为家徽，彰显血脉的高贵与历史的悠久。
    黑芒在脑中快速搜索着自己所知的人类大家族的徽记：咆哮的雄狮、展翼的雄鹰、盘绕的巨蟒、甚至还有使用元素精灵或星辰图案的……
    但眼前这种形态的猫科巨兽，他确确实实从未见过、也从未在情报中听说过！
    那巨兽的线条虽然简洁，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的神韵。
    这绝非普通家族会选择的徽记！
    “看来……是捡到宝了！”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黑芒的意识。
    他之前就觉得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人类职业者非常不寻常——战士个个悍不畏死，打法疯狂，死后还会化作诡异的白光消失，虽然不确定具体原理，但绝非正常死亡。
    法师更是离谱，能同时使用多种元素魔法，施法迅速且标准得不像话。
    整体战术配合虽然初期生疏，但在那个领头法师的指挥下，却能迅速调整，甚至用出滋水那种匪夷所思却有效的方法对付他的影爪……
    这一切，都指向这群人类的背后，绝不简单！
    如今，再加上这枚前所未见的、透着古老凶悍气息的家族徽章……
    “哈基米家族？”
    黑芒在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的名字。
    他从未听说过。
    但这并不奇怪，人类世界历史远比兽人悠久，水也深得多，很多真正古老强大的家族都隐世不出，或者只活跃在最高层的圈子。
    以他一个部落副督亲卫队暗牙组长的层级，接触不到这些核心秘辛，太正常了。
    “这可能真是一个特别古老的、隐藏极深的隐世家族！其掌握的传承、力量体系、乃至关于这个世界的某些秘密，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黑芒的心脏因为兴奋而微微加速跳动。
    一开始，雷鸣萨满给他的命令，是尽可能活捉或杀死这支人类队伍的领头者。
    他原本基于效率和风险考虑，更倾向于直接杀死——斩首行动，干净利落，风险低。
    但现在，亲眼目睹了这群人类的特殊之处，再看到这枚神秘的家族徽章……
    活捉！
    必须活捉这个人类法师！
    黑芒瞬间改变了主意。
    杀死他，虽说能完成任务，但是说不定这些人类不会撤退，反而会更疯狂。
    但活捉他，将他带回去，通过血噬契约控制，再慢慢拷问……很可能从这个看似弱小的法师口中，榨取出关于这个神秘哈基米家族、关于这群人类特殊力量的来源、乃至关于人类世界更深层秘密的无价情报！
    这将是一份天大的功劳！
    远比单纯完成阻击、转移任务要重要得多！
    血鲨大人一定会重重赏赐，雷鸣萨满也会对他刮目相看，甚至……获得更进一步改造、提升力量的机会！
    利益最大化的贪婪，瞬间压过了对任务原本目标的执着，也让他对数据黑洞的价值评估飙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呵呵……”
    黑芒那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与势在必得。
    “原来如此……哈基米家族？倒是从未听闻过的名号。看来，你们隐藏得很深啊。”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数据黑洞消化他话语中透露出的重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黑芒的声音重新变得充满压迫感。
    “我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只要你与我签订血噬契约，放弃抵抗，自愿随我离开……我自有办法，带你安然无恙地脱离此地。”
    他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或者说炫耀自己的力量，补充道。
    “你以为，我潜行至此，靠的是运气？我的手段，早已超越寻常潜行的范畴。我有萨满赐予的传送卷轴，只要你不反抗，我一定会带着你从容离开。”
    数据黑洞保持着沉默，仿佛在艰难地权衡利弊。
    他的身体依旧僵硬，呼吸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
    黑芒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活捉的价值，值得他多花一点时间。
    而且，他喜欢欣赏猎物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挣扎、最终不得不屈从的过程。那会让他感到一种掌控命运的愉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处的战斗已经平息，玩家们正在重新集结，嘈杂声中带着悲伤与疲惫。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废墟角落的异常。
    “一分钟。”
    黑芒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下达了最后通牒。
    “我只给你一分钟的考虑时间。签订契约，获得生路和未来的机会。或者……我现在就送你上路，让你的灵魂去陪伴你那位勇敢的队长。选择吧，哈基米家族的法师。我的耐心……不多了。”
    那萦绕在数据黑洞后颈的冰冷杀意，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
    数据黑洞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内心正在经历着天人交战。
    他的左手，依旧无意识地按在胸前的哈基米徽章上，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黑芒静静地等待着，感知锁定着数据黑洞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情绪波动，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做出最终决定。
    他很有信心，在绝对的死亡威胁和看似可行的生路面前，这个聪明但弱小的人类法师，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
    就在时间即将走到尽头，黑芒的杀意即将化为实质行动的前一刻——
    一直低着头、仿佛陷入巨大挣扎的数据黑洞，身体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也不是下定决心的释然。
    紧接着，一直按在胸前徽章上的左手，食指，以一种快速的节奏，在空气中虚空点了几下。
    点击的力度很轻，几乎不可能被任何人察觉。
    黑芒的感知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但他并未在意。
    一个面临生死抉择的人，有些紧张的小动作，太正常了。
    然而，就在数据黑洞完成那几下看似无意义的点击后。
    他一直紧闭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含糊的音节。
    那音节太短促、太轻微，甚至不像是语言。
    黑芒的感知极其敏锐，他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异常！心中警铃瞬间大作！他想干什么？！
    但数据黑洞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也……奇怪得多！
    几乎在那含糊音节落下的同时，数据黑洞那只一直按在徽章上的左手，并没有抬起，也没有做出任何施法手势，而是……五指张开，虚按在徽章上方约一寸的空气中。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动作、仿佛在触摸一块看不见的东西！
    食指虚点！中指滑动！拇指按压虚空！
    动作流畅、迅速！仿佛他面前真的存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这是什么？！
    黑芒心中巨震！他从未见过这种施法方式！
    不，这根本不像是在施法！没有咒文吟唱，没有魔力聚集的波动，没有元素回应！
    这人类法师到底在干什么？某种心灵系的自残或激发潜能的秘术？还是……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属于那个神秘哈基米家族的独特能力？
    黑芒的惊疑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然后，数据黑洞一直低垂的头，缓缓地抬了起来。
    他脸上之前那些挣扎、恐惧、苦涩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冻结的平静。
    他不再压低声音，而是用一种清晰、平稳的语调，对着身前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也对着近在咫尺、却无法看见的猎杀者，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答案是——”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带着嘲讽与释然的弧度。
    “——你还是去死吧。”
    “你……找死！！！”
    黑芒不再废话，他突然出现在数据黑洞身后，手中那柄一直隐而不发的黑色短刃碎魂，第一次，露出了它狰狞的寒芒！
    “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