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逃出来的？
    卡面来打疑惑的看着艾德里安，此刻这位少年正捧着那杯凉茶，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片月光上，眼神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卡面来打开口了。
    “你刚才说……你是逃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好奇。
    “为什么？”
    艾德里安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他翻了个白眼。
    “家族里面多无聊啊。”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少年特有的叛逆。
    “整天都是打基础，训练，打基础，训练。早上起来要冥想，上午要练剑，下午要学什么家族历史、礼仪规范、魔法理论……晚上还要复盘当天的训练成果。”
    他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你知道那种日子吗？一天除开睡觉十六个时辰，有十五个时辰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我连偷溜出去玩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那些堂兄弟堂姐妹，一个个都跟木头人似的，说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会问为什么。让他们冥想就冥想，让他们练剑就练剑，让他们背那些又厚又重的家族典籍就背典籍。”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卡面来打。
    “我才不要那样过呢！”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才十七岁！我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呢！我还没去过真正的战场呢！我还没……”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这次出来，就是想来参军的！”
    卡面来打愣住了。
    参军？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个浑身狼狈的少年。现在站在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星星，嘴里说着“参军”两个字，仿佛那不是九死一生的战场，而是一场盛大的冒险。
    他忍不住问。
    “参军？你来这里……是为了参军？”
    艾德里安用力点了点头。
    “对啊！”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卡面来打皱起眉头。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参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片朦胧的夜色。
    “这里……很偏僻吧？”
    艾德里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不知道？”
    他歪着头，盯着卡面来打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啪”的一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对对对！”
    他笑了起来。
    “像你这种贵族少爷，每天可以吃饱穿暖，应该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他的语气里只有一种“我懂了”的了然。
    卡面来打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瞬。
    贵族少爷。
    这个称呼，再一次提醒他——他在这段剧情里面现在扮演的，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人。一个贵族少爷，一个对这个世界、对这些事情，应该有所了解的人。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需要套话。
    他需要让这个少年，在不知不觉中，告诉他更多信息。加油，卡面来打！
    他的脑中飞快地转着，脸上却依然保持着那种淡淡的，平静的表情。
    他看着艾德里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服气的意味。
    “谁说我没有打算参军的？”
    艾德里安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卡面来打。
    “你？”
    卡面来打点了点头。
    “我。”
    艾德里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有骨气！”
    他几步冲到卡面来打面前，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你要去参军，我认你这个兄弟！”
    卡面来打愣住了。
    “……这就认兄弟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吧？”
    艾德里安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对啊。”
    他收回手，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扬起下巴。
    “我看人很准的。”
    他的语气笃定得像是陈述一个真理。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卡面来打看着他，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忍不住问。
    “就因为这个？”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睛。
    “不然呢？”
    他的语气依然理所当然，卡面来打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声说。
    “……混血种都这么单纯吗？”
    艾德里安没听清。
    “你说什么？”
    卡面来打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朦胧的夜色。月光落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艾德里安。
    “好。”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认你这个兄弟。”
    艾德里安的眼睛，瞬间更亮了。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捡到糖的孩子。
    “好兄弟！这才对嘛！”
    他几步走到卡面来打身边，再次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脸上那毫无保留的笑容。
    “那……参军的流程是什么？”
    艾德里安的手，停在半空。
    他保持着拍肩膀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卡面来打。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一副你在逗我吗的表情。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卡面来打摇了摇头。
    “不知道。”
    艾德里安盯着他。
    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他的眼神，慢慢变成了鄙夷。不是恶意的鄙夷，而是一种你这都不知道还敢说想参军的那种，带着一丝嫌弃的鄙夷。他收回手，双手叉腰，微微仰起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想参军？”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算了吧。”
    卡面来打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副我很懂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认真。
    “我不知道流程，不代表我不想参军。”
    他看着艾德里安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愿意认我这个兄弟。”
    “既然是兄弟，你是不是该告诉我？”
    艾德里安愣住了。
    他看着卡面来打，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他脸上的鄙夷，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走到卡面来打面前，站定。他的眼睛，此刻变得认真起来。
    “刚才跟你开玩笑呢。”
    他看着卡面来打。
    “你知道参军，代表着什么吗？”
    卡面来打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中那认真的光芒，感受着他身上那种突然变得成熟的气息。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艾德里安的眼睛，微微眯起。
    “说说看。”
    卡面来打看着窗外那片朦胧的夜色，看着远处那起伏的山峦轮廓。他的声音，缓缓响起。
    “参军，意味着你不再是单纯的自己。”
    “你不再只为自己而活。”
    “你的命，从你穿上军装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只属于你一个人。”
    “它属于你的袍泽，属于你的军队，属于你守护的那些人。”
    他顿了顿。
    “你会面对死亡。无数次的死亡。你自己的，你同伴的，你敌人的。”
    “你会看到鲜血，听到惨叫，闻到硝烟和尸体的味道。”
    “你会害怕。每个人都会害怕。”
    “但真正的军人，不是不害怕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艾德里安。
    “而是害怕之后，依然选择向前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艾德里安的耳中。
    艾德里安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看着他身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气质。
    他的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开口。
    “你……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说。”
    卡面来打看着他。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其淡的弧度。那弧度稍纵即逝，几乎无法被察觉。
    “自己想的。”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艾德里安盯着他，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种灿烂，孩子气的笑容，而是一种更加欣赏的笑容。
    “你小子……”
    他摇了摇头。
    “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没想到学问还挺渊博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卡面来打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眼中那渐渐变化的情绪。他知道，自己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道理，对这个时代的少年来说，确实有些陌生。
    但他需要的，不是让艾德里安完全理解。他需要的，是让这个少年，愿意继续说下去。愿意告诉他更多。
    果然，艾德里安沉默了几秒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少年特有的语调，但认真还在。
    “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他走到窗边，也看向窗外那片夜色。
    “明天中午。”
    他的声音响起。
    “军队会在村子里，测试超过十四周岁的年轻人的天赋。”
    他顿了顿。
    “就在村中心的广场上。”
    卡面来打走到他身边。
    “测试天赋？”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
    “对。”
    他转过头，看着卡面来打。
    “这个是自愿的。无论能不能成为职业者，都可以参军。”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常识。
    “军队需要战士，也需要后勤，需要工匠，需要伙夫，需要各种各样的人。”
    “能成为职业者的，会被编入战斗部队。”
    “不能成为职业者的，可以做其他事情。”
    他耸了耸肩。
    “反正，只要你想参军，总有你能干的事。”
    卡面来打沉默了几秒。
    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测试天赋。
    自愿参军。
    无论能不能成为职业者都可以参军。这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在他的认知里——或者说，在他从游戏设定中了解到的信息里——这个游戏世界的修炼体系，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玩家需要升级，需要打怪，需要完成任务，才能突破等级上限，才能踏入三阶、四阶的门槛。但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似乎有另一套体系，但是他也玩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了，从来没有听说过职业者还需要别人去帮忙激活的。
    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
    “天赋……需要有人激活吗？”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卡面来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在说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不解。
    “天赋当然需要激活啊。”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六岁的时候，家族里的长老就用秘法激活了我的天赋。从那以后，我才能感应到自然元素，才能开始修炼。”
    他顿了顿。
    “你不会……还没被激活吧？”
    他看着卡面来打的目光，变得更加好奇了。
    卡面来打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但他没有慌乱。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
    他轻声说。
    “还没。”
    艾德里安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不是吧？”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都这么大了，还没被激活？”
    他围着卡面来打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着，仿佛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你家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没给你找人来测测你的实力？”
    卡面来打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有限了。他需要更多信息，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他问得太多，会引起怀疑。
    “明天中午，村中心广场，对吧？”
    艾德里安停下脚步，看着他。
    “对。”
    卡面来打点了点头。
    “好。”
    他看着艾德里安。
    “我们明天中午，在村中心汇合。”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睛，然后，他的脸上，又露出了那个灿烂的笑容。
    “行！”
    他抬起手，再次拍了拍卡面来打的肩膀。这一次，拍得很轻。
    “明天见，兄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卡面来打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了。
    “阿尔。”
    他的声音很轻。
    “我叫阿尔……弗雷德。”
    卡面来打几乎是在无意识中就说出了这个名字，他心里一惊，但是没有表露出来。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
    “阿尔弗雷德？好名字。”
    他转身，走向那扇窗户。走到窗前，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卡面来打。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那张年轻的脸，照亮了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照亮了他嘴角那抹笑容。
    “明天见，阿尔弗雷德。”
    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翻身跃出窗户，如同一只灵活的猫，消失在夜色之中。卡面来打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很久。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却没有关窗。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朦胧的夜色，脑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伊修加德。艾德里安。逃出来的少年。参军。天赋激活。明天中午。以及这个叫“阿尔弗雷德”的贵族少爷，到底是谁？为什么自己会在无意识中说出这个名字，难道当初原主也经历过这个桥段？
    他深吸一口气。不管怎样，他至少有了一个方向。明天，村中心广场。也许在那里，他能找到更多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