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28章 素衣(1/1)  长夜寄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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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九阜观的屋檐。
    黛色的瓦片在暮色里显出一层灰蒙蒙的光。檐归走快了几步,上前推开观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婴灵抬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
    “九阜观”三个字她认识吗?不认识。可她知道,这里是那些人的家。他们有家,她没有。
    乘雾已经走了进去,把身上的布袋放在石桌上,活动了一下肩膀,长长地呼了口气。
    婴灵站在门槛外面,打量着院子。
    石桌,廊柱,墙角堆着的柴火……每一样东西都安安稳稳地待在该待的位置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乘雾从屋子里找出一个灰陶罐,吹了吹罐口的灰,冲白未曦道:“用这个装吧。”
    白未曦点头,从袖中取出了婴灵的骸骨。
    彪子走到白未曦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转身往山门外走去。鬼车也翅膀一扇,跟着彪子飞进了林子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闻澈坐在石凳上,檐归站在她旁边正说着话,乘雾翻着自己布袋里的东西。白未曦靠在廊柱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婴灵站在院子里,像一棵被风吹来的草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闻澈忽然开口了。
    “我们给她起个名字吧。”
    婴灵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
    乘雾直起腰,点了点头。“好,总得有个称呼。”
    闻澈朝着婴灵的方向偏了偏头。她看不见,可她的声音是软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意味:“你想叫什么?”
    婴灵低下头,干枯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不需要。”她的声音闷闷的,又补了一句,“谁稀罕。”
    可她说完之后,脚尖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飞快地朝白未曦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可院子里的人都看见了。
    乘雾的嘴角弯了一下。
    白未曦靠在廊柱上,也看着婴灵。过了片刻,她开口了。
    “我不会起名字。”
    婴灵没有抬头,可她的肩膀微微绷着。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到廊下那个灰陶罐旁边,身子一缩,化作一缕黑雾,钻进了罐子里。
    陶罐晃了一下,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乘雾走到陶罐旁边,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罐壁。笃笃笃,像敲门。
    “小娃娃,你躲在里头不闷吗?”
    陶罐里没有声音。
    乘雾也不急,就蹲在那里,花白的眉毛垂着,语气很随意:“你莫要误会,她是真的不会起名字。她这人,给彪起名叫彪子。你听听,彪子,因为那是头彪,所以叫彪子。你要是让她起,她能给你起出个什么来。”
    陶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嘟囔,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动静至少说明她在听。
    乘雾笑了笑,继续道:“贫道倒是有几个想法,你听听看?”
    陶罐里没有声音,可也没有拒绝。
    乘雾捋了捋胡子,笑眯眯地开口:“你生在褚家,没留住,尸骨埋在竹林底下,就叫小竹子吧。”
    陶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
    闻澈拉了拉乘雾的袖子,小声说:“师父,这个不好。”
    乘雾又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你长得小,又是阴灵,要不叫小幽?”
    婴灵从陶罐里探出半张脸来,漆黑的眸子瞪着他,满脸写着“你起的这是什么破名字”。
    乘雾被那一眼瞪得哈哈笑了起来,花白的胡子直抖。
    “行行行,不喜欢。”他摆了摆手,又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膝盖,“小鬼!就叫小鬼如何?”
    婴灵的脑袋又往出探了探,那表情分明在说:这也没好到哪里去。
    乘雾笑得更厉害了。过了一会,他慢慢收了笑意,看着婴灵。
    “方才那几个名字,是贫道随口说的,闹着玩的。”他的声音静下来,“贫道还有一个。”
    婴灵看着他。
    乘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生在褚家,没来得及穿一件衣裳,就走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掂过的。
    “素衣。”
    檐归抬起头,闻澈也朝师父的方向偏了偏头。婴灵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乘雾。
    “素,是未经染色的生帛,也是本真。”乘雾接着道,“你以怨气成形,浑身戾气,可那些是沾染。你本是纯粹的。”
    他顿了顿。
    “衣,是你来到这世上,还没来得及穿上人间的衣裳,就去了。素衣是丧服,也是未染之衣。你死在出生之时,这两个字,是丧,也是不染。”
    院子里很静。檐归站在闻澈旁边,两人的神色都动了动。
    婴灵看着乘雾。那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素衣。”
    她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地念了一遍。
    乘雾点了点头。
    婴灵低下头,看着自己。她死的时候没有衣服,褚家人用一块破布裹了裹,就埋进了竹林里。她没有穿过襁褓,没有穿过衣裳,连一块像样的裹尸布都没有。
    她如今身上有的只是自己用黑雾幻成的袍子。
    她缩回了陶罐里,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
    但陶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再晃。
    “素衣。”闻澈轻轻念了一遍,“真好听。”
    檐归看着乘雾的背影。想到师父这一辈子,给很多人起过名字。
    静远,玄素,澄心,檐归,闻澈,现在又多了一个素衣。他突然觉着,每一个名字,其实都是一件衣裳。
    白未曦靠在廊柱上,一直没有说话。
    闻澈侧耳朝向她的方向出声道:“阿白,你在想什么?”
    白未曦的目光从陶罐上收回来,“我在想要不要给彪子换个名字。”
    乘雾和檐归同时扭过头去看她。
    闻澈“噗”地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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