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课题通常要好几个人做，这些钱可由小组成员均摊，摊到每个人头上，也就几百块到一千，好像负担也没那么大。很多老师为了求稳，再省点钱，就都报县级课题，3000块钱买个省事省心。只有评高级职称的老师，必须要市级课题的，才会咬牙去做5000的。”何斌声音越说越冷，“全区几十所中小学，每年找他做课题的，少说五六十人。您算算，这是多少钱？”
    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五六十人，每人三到五千元，找枪手至少要花一半，剩下一半，就是刘鹏的介绍费了，一年轻轻松松十几万揣进兜里。
    这他妈哪里是教科所所长，简直就是课题中介公司的老总，都形成完整产业链了。
    “张局，陈所，我不是舍不得那点钱！”何斌眼神中喷涌出熊熊怒火，声音也控制不住发颤起来：“我就是看不惯！我凭自己的真本事，凭自己熬夜写出来的材料，都是自己的心血，怎么会过不了？我想着，我就不送钱，就不找枪手。我坚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可结果呢？连续三年，我连立项申报这一关都过不了。”
    “第一年，被打回来了，说我选题不行；
    第二年，又被打回，说我前期材料不足；
    第三年，直接连理由都懒得编了，就一句‘不予立项’。”
    “没有课题，我就评不上职称，您二位也知道，我们普通老师靠的就是那点死工资，晋升职称，不仅仅关乎我们的荣誉，是对我们能力的一种认可，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工资能涨上不少，我也需要养家糊口呀！辛辛苦苦十几年，就因为课题，卡在这一步动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股狠劲：“我也想过，干脆也像其他人一样，花钱买课题，也求个省心。可是我心里这道坎儿过不去呀！这不是弄虚作假吗？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我也知道举报刘鹏的后果是什么，我也想过，很有可能会遭到打击报复，甚至会丢了工作，可我更怕这股歪风邪气烂到底！好好的教育，被他们这些人搞得乌烟瘴气！”
    “我本来以为，举报信递上去，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压下来。我真没想到……张局您一个市局副局长，会亲自来找我。”
    听完这一整套的前因后果，我心里又气又好笑。
    气的是刘鹏胆大妄为，手握公权，公然把课题当生意做；
    好笑的是，这套把戏玩得这么粗糙，居然能横行这么久。
    我看向陈婷问道：“你平时在市里，能感觉到吗？”
    陈婷长长叹了一口气，脸色很难看：“怎么感觉不到。每年市里收到的课题材料，真正有内容、有研究价值、有亮点的，一百份里都找不出十份。 绝大多数都是枪手东拼西凑，滥竽充数的东西，仅仅符合基本要求，但内容十分空洞，没有什么太大价值。”
    “可我们有什么办法？上面要求通过率有比例，不能全卡死。除了那些实在太差、一眼就没法看的，剩下枪手做的，只要格式过得去、逻辑通顺，我们也只能让过。”
    “老实老师自己写，写得认真，却过不了；
    花钱找枪手，乱七八糟一堆，反而能过。
    劣币驱逐良币，劣币越来越多，良币越来越少。
    长此以往，谁还安心做教研？谁还真心搞研究？全都去花钱买课题了。”
    陈婷这几句话，说到了根子上。
    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手指一点点收紧。
    之前处理教辅资料、校园安全，我还觉得是局部问题。
    今天听完何斌的话，我才明白：课题评审这一块儿，已经烂到根里了。
    这不是刘鹏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区县层面的潜规则。
    刘鹏只是其中一个典型。
    我转头看向后座的何斌，语气郑重：“何斌，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非常重要。你放心，我既然知道了，就不会装看不见。”
    “我回去之后，立刻安排督导室、教科所联合核查。
    刘鹏是不是敛财、是不是明码标价、是不是勾结枪手，我们会一查到底。
    只要证据确凿，该通报通报，该处分处分，该移交监察局移交监察局，绝不姑息。”
    何斌听完我的表态，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谢谢张局……谢谢您愿意信我，愿意查。只要能把这股风气正过来，我就算受点委屈，也值了。”
    “你不会受委屈。”我沉声道，“说真话的人，不该受委屈。以后谁敢因为这事针对你、排挤你，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撑腰。”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我拍了拍他胳膊：“你先回学校吧，咱们见面的事儿，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回去想一下，该怎么下手查这件事儿，可能还需要你的配合。”
    “好，张局，您放心，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都到这份儿上了，我什么也不怕。”
    “行，等我电话，我很快就会联系你。”我说。
    “那，张局，陈所，我先走啦 ！”
    何斌推开车门，又回头深深看了我们一眼，才快步走向学校大门。
    车子里只剩下我和陈婷。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却驱不散我心里的沉郁。
    陈婷轻声说：“张宇，这事儿一查，动静小不了。刘鹏在经开区经营这么多年，肯定有关系网，说不定还牵扯到别人。”
    我淡淡开口，语气里不带一点情绪，却字字坚定：
    “牵扯到谁，就查谁。
    官再大，根子再深，也不能拿老师、教研当生意做。
    这一次，我不光要办刘鹏一个人。
    我要借着他，把全市各区县课题乱象，彻底清一遍。”
    “这种歪风邪气，必须杀一杀了。”
    我不能让无数像何斌一样，老老实实教书、认认真真做事的普通老师心寒，既然接了这件差事，就要尽心尽力把它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