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得甚至不用多想，便知道这座山到底是怎么一点点把人拖进去的。不是拿多么惊天动地的魔障，也不是靠单纯的恐怖去压人，而是从每个人心里最软、最痛、最放不下的地方轻轻推一把。那一把未必重，却往往最难防。
    楚玥看着那斥候，语气仍旧平静。
    “这便是山里的诅咒。它先让你相信，你还能补回一些早就补不回的东西。等你真信了，它便会把你留在那一刻里。”
    青鸾听到这里，心口无端一紧。
    她忽然想起迁星阵里的那些幻象，想起自己曾看见的那座安静院落，想起枝头将落未落的白花和门边那道倚着廊柱的人影。那样的画面，当时看着温柔，甚至带着一点让人不愿醒来的暖。可如今换个角度再想，若那时她再沉进去半分，会不会也像这斥候一样，被某个自己心里最想留下的时刻，直接拖住？
    这个念头让她指尖都微微凉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楚玥，却发现对方竟也在看她。
    不是审视，更像一种无声的确认。
    仿佛楚玥早就知道，她也曾在某种类似的境地里，与自己心底的影子擦身而过。
    青鸾心里那种复杂感更深了。
    她不喜欢被人这样轻易看透。
    可偏偏，眼前这女子身上那种冷静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气息，又让她很难像防敌一样去防她。那种感觉极别扭，也极少见。
    而楚玥已经将目光重新移开，像并不准备追着她那一瞬间的波动不放。
    易辰却在这时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你刚才不是用灵力把他拉回来的。”他看着楚玥，“你是把他的‘那一瞬’往回扯了半步。”
    这句话一出，灵珑和冥瑶都同时看向楚玥。
    青鸾心里也微微一动。
    她方才只顾着盯人和防险，直到易辰点出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楚玥出手时并不是简单击散幻象或震散邪意。她做的事，更像是直接从“时序”本身下手，把那个斥候已经快要被拖进旧影里的那半拍，生生拽了回来。
    这种手段，已不是寻常术法能解释。
    楚玥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道：“算是。”
    “算是？”灵珑挑眉。
    楚玥望向碑林深处，声音很淡：“我守着这座山，自然也要懂一点山里最难缠的东西。不然，守不住。”
    这话说得不多，却等于间接承认了。
    她确实能动这里的“时”。
    谷中一时更静。
    易辰看着她，心底那份原本就存在的好奇，终于比先前更清晰地浮了上来。不是轻浮的兴趣，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对他而言，楚玥像这座山给出的第一个真正能说话的答案，可这个答案本身，却又像一扇更深的门。
    她为什么能守在这里。
    她与绝境之山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她口中那些“旧影”究竟从何而来。
    还有，若她真能回扯时序，那她这些年又到底一个人在这片山里，看过多少人陷进去，多少人再也没回来？
    这些问题还未成形，易辰心里已先一步起了一丝很淡却很真实的敬意。不是因为她强，而是因为她分明很年轻，却一个人守着这样一座连时间都被压乱了的古山，那其中的孤独与重量，光想都让人觉得冷。
    楚玥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长，可她心里却微微一静。
    她守山太久，久到许多闯进来的人，她一眼便能看清结局。有人贪，有人怯，有人自以为聪明，有人撑不过一炷香便被旧影拖走心神。她原本以为，这一行人纵有星衡，也未必能比从前的人好多少。
    可易辰不太一样。
    从方才碑谷初见，到他第一时间问的不是机缘，而是这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再到现在他能一眼看出自己用的并非单纯术法，而是“回扯那一瞬”的门道，都让她对他生出了一点此前并不存在的注意。
    不是好感，至少此刻还谈不上。
    而是一种很少见的“愿意再多看一眼”。
    她很清楚，这种情绪在自己身上已很久没出现过了。
    因为绝境之山教人最深的一件事，便是不要轻易对任何人、任何事多生期待。期待多了，山就会把它翻出来，叫你一遍一遍看，看得连心都冷透。
    可此刻，她看着易辰那双在风尘血火里仍旧没完全磨暗的眼，竟还是忍不住想，这个人，也许真能把外面的局势往前推一步。
    就在气氛微微沉住的时候，另一侧的年长斥候也忽然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易辰立刻转头。
    只见那斥候虽未像方才那年轻人一样直接走出去，可神色已明显不对。他盯着前方一块半塌的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像正看见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更可怕的是，他手竟慢慢抬了起来，像想去接什么从碑影里递过来的东西。
    “别看那边！”冥瑶冷喝。
    可这一次，单靠一声喝止已不够。
    那斥候眼里已起了迷蒙之色，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轻，仿佛神魂正被那碑影后头什么无形之物，一寸寸抽过去。
    楚玥眸光微变，却没有立刻再抬手。她像是在感知什么，下一瞬，忽然低声道：“晚了，不是他一个。”
    众人心头一沉。
    几乎就在同一刻，谷中的碑影竟同时动了。
    不是左右摇晃，而是像水里落了无数滴墨，所有长长的影子都开始自行往外蔓延。它们贴着地面，顺着众人脚下山石一点点爬过来，没有声响，没有邪气爆裂时那种张扬的冲撞，却比任何扑杀都更叫人头皮发麻。
    因为那些影子所过之处，四周雾气竟开始一点点变形。
    有的化作旧屋门框，有的化作长街灯影，有的化作谁都不认得却又莫名觉得熟悉的背影。它们不真切，却偏偏最能勾人心神，像一张张由记忆和遗憾织成的网，终于在此刻无声张开。
    “退后！”易辰厉喝一声。
    可声音刚落，他自己脚边那道影子也忽然不正常地晃了一下。
    下一刻，他竟看见前方灰雾深处，缓缓走出一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