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先动了。
    她这一动，与前几轮都不一样。
    不是先铺开羽辉去拦，不是等借身兽真正扑到近前再抬手封位，而是脚尖一点，整个人先一步斜切出去。青色神辉在她周身骤然收束，不再像往常那样铺成温柔而浩大的羽幕，反倒凝成数十道极细极亮的青羽，贴着石台前沿飞旋而出。那些青羽不往借身兽头颅、胸腹去，只照着它落足前方那几道极乱的时纹钉去。
    石台上的空气立时发出一阵细密震鸣。
    像有人用指尖在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古琴上，一口气连拨了几十下。借身兽原本已经前探的身形，被那几道青羽狠狠一扰，落足的方位竟偏了半寸。半寸看似不多，可在这种生死只争一线的局里，已足够把一道注定要见血的扑杀，硬生生扯出一个新的缺口。
    灵珑呼吸一滞。
    她站在稍后半步的位置，看得最清楚。前几轮里，那怪物每一次前扑，都是借着石台上的乱序滑过来的，快得像一截被人从未来抽到眼前的刀影，根本不给人真正反应的余地。可这一回，青鸾不是去挡它，而是先改它脚下那道“势”。
    她心里顿时一震。
    青鸾这一手，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那几轮回溯里，硬生生从无数次差半线的懊恼里，把破口抠出来的。
    借身兽察觉落点有异，额骨两道暗金兽瞳骤然收细，前肢强行一折，竟还想凭蛮力把身子拧回来。可就在这一拧之间，易辰已经动了。
    他像早就在等这一瞬。
    玄天剑没有出最重的势，而是沿着青鸾钉开的那道偏差，一剑贴地掠出。剑锋所过之处，银意不散，反倒像一根极细极长的线，顺着借身兽前肢与肩骨接合的那一处旧伤轨迹直直刺了进去。
    这不是单纯的斩。
    更像是顺着它身体里“借身”的那条缝，狠狠干了一记拆骨的钉子。
    只听一声沉闷裂响，那怪物肩侧碎石般的鳞壳猛地炸开，黑血裹着灰白时沙一并迸出来。借身兽吃痛，低吼一声，原本注定要扑向灵珑胸侧的那一爪，终于第一次真正落空，狠狠拍在石台边缘，震得整块石阶都往下陷了半寸。
    灵珑眼神顿时亮了。
    她不是蠢人，前几轮之所以屡屡中招，不是因为她弱，而是因为那怪物借着乱序扑杀，快慢错乱，让她总在最要命的那一瞬被时纹绊住。如今青鸾替她拆掉了第一口最凶的扑势，易辰又顺势钉进借身兽肩侧，她若还抓不住这个机会，便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该我了。”
    她低低吐出三个字，龙纹剑骤然出鞘。
    这一剑不似先前那样横斩硬撼，而是整个人顺势压低，几乎贴着易辰那道剑意滑了过去。剑锋在石台上擦出一长串火星，最后猛地向上挑起，正中借身兽前肢根部那一处刚被易辰钉开的裂口。
    噗！
    这一下不再是浅浅见血，而是真正把那只前肢自肩窝处斜斜挑开了三分。借身兽半边身子顿时一歪，口中灰白时沙都喷得乱了一瞬。它显然没料到，这一轮众人的衔接竟会如此之快，快到仿佛早就对它每一分动作都烂熟于心。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几轮轮回，已把这头借身兽所有最阴最狠的路数，一寸寸烙进了众人脑子里。
    青鸾没有松气，反而更快抬手。她知道，这一刻最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前几轮里，真正把局势重新拖回死路的，不是借身兽第一扑，而是它受创后的那一口时沙吐息。那东西一出，灵珑身上但凡还沾着它的暗血与灰沙，便会立刻被它再度锁住气机。
    于是她这一次没有去看灵珑，也没有去看易辰，而是将全部心神都压在借身兽那张裂到耳根的巨口上。
    果然。
    那怪物刚一歪身，胸腹便猛地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飞快翻涌。青鸾瞳孔微缩，几乎在它张嘴的同时，双手一翻，先前那些钉在地上的青羽立刻倒卷而回，化作一面极薄却极韧的青色弧盾，斜斜立在了借身兽与灵珑之间。
    下一瞬，灰白时沙狂喷而出。
    那不是寻常沙流，而像一条被揉烂了的旧时光河，里面裹着老化、腐朽、断裂和错位的气息，一撞上青鸾那面弧盾，便发出极刺耳的摩擦声。青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了一层，青鸾喉间也立刻涌上一股血腥气，可她硬是咬住了，一步不退。
    因为她知道，自己若退，那条旧路便又要重新合上。
    灵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此前她总觉得，青鸾和自己到底不一样。一个天界神女，气度清冷，心思细密，总像天边一轮月；一个龙族出身，脾气直冲，见血便兴，更像一柄在火里烧出来的刀。这样的两个人，哪怕并肩，也总该有许多说不明白的别扭。
    可真正到了这种刀口上，她却不得不承认，青鸾的狠并不比自己少。
    只是她的狠，从来不写在脸上。
    一念转过，灵珑手上反而更稳。她借着青鸾替自己拦下的这口时沙，反手就是第二剑，直奔借身兽尾脊下方那一截最易发力的骨节。这怪物前肢被废一只，若再断尾脊，它扑杀时借乱序拧身的本事便要废去一半。
    易辰也没给它喘气的机会。
    玄天剑一翻，卦意与星衡之意同时压下，不去争一时把它彻底斩死，而是专门封它四周那几条最活的时间乱纹。青鸾方才钉住落点，已证明他们真正要赢的，不是蛮力，而是先把这怪物赖以行凶的“乱”拆掉。
    冥瑶更是早有准备，银纹沿着石台一路游走，在灵珑出第二剑之前，便先一步封住了井边那两道最容易趁机扑近的灰影。她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一边封影，一边注意初印井和青铜沙漏的变化，生怕众人虽破了眼前局，遗迹的“偏”却仍在暗处慢慢继续。
    而楚玥，此刻反而成了场中最安静的一个。
    她站在易辰身后偏左，不再像前几轮那样第一时间把全部力道都压出去，而是闭着眼，用极细极慢的方式去感应灵珑、借身兽、石台、井沿与青铜沙漏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线。
    这是易辰让她改的第一步。
    不是先扛，不是先救，而是先看清。
    她原本并不习惯这样。守山太久的人，最大的毛病便是凡事都抢着去补裂口，因为她怕自己慢了，裂口就真的塌了。可如今被困在循环里，她反而被逼着看见另一件事：有些局，越急着扛，越容易掉进别人提前留好的坑。
    易辰说得没错，眼下最该破的，不是她肯不肯拼，而是她能不能在拼之前，先找对那一线真正该落的地方。
    这种改变并不轻松，甚至有些像拿刀反过来割自己多年养成的本能。可她竟忍住了。
    因为她已经开始信。
    信身边这些人，不会让她一个人扛到最后。
    信易辰说的“我们一起破局”，不是一句拿来安慰她的空话。
    石台上的厮杀仍在继续。
    灵珑第二剑果然建功，借身兽尾脊下方的骨节被龙纹剑狠狠削开，半边尾骨当场塌了一截。它嘶吼着扭身，额骨那两道暗金瞳光几乎缩成了两根针，巨口一张，竟不再吐沙，而是朝易辰猛地咬去。显然它也发现了，此刻真正最难缠的，不是灵珑，也不是青鸾，而是这个总能在最关键一线压住它去路的人。
    “来得好。”
    易辰声音发沉，脚下卦步一错，非但没退，反而迎着它那张裂口切了进去。
    这一招比前几轮都险。
    连青鸾都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去拦。可也就在这一瞬，她忽然明白了易辰要做什么，手上那点本能的前探竟被她自己硬生生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