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白昼将尽未尽，暮色初临时的天空泛着温柔的灰蓝色。雨早就停了，但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气息。
    公爵府内，顾沉正在试着给小星遥换一件新买的连体衣。衣服是浅蓝色的，胸口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星际鲸鱼。
    顾沉刚把小家伙从旧衣服里剥出来，还没来得及套上新衣服，星遥就扭着小身子，黑眼睛直勾勾盯住天花板上缓缓旋转的星空投影仪。
    那投影仪是云翊送的，能模拟出极细腻的星云流转。一小团淡紫色的星尘正慢悠悠飘过。
    星遥不扭了。他仰躺着，小手小脚都停住，就那样睁大眼睛看，小嘴微微张着，看入了神。
    顾沉趁机把新衣服给他套上。扣到最后一颗扣子时，那团星尘恰好飘到了投影边缘，消失了。
    星遥眨了眨眼，然后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啊！”，小手朝天花板挥了挥。
    “没了？”顾沉笑了，把他抱起来，“明天再看。”
    星遥不理他，小脑袋还扭着往天花板看，找那团消失的星尘。
    顾沉抱着他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星遥才勉强被窗外飞过的一只机械鸟吸引了注意力。但那只鸟飞得太快，他没抓住视线，又哼唧起来。
    “小麻烦精。”顾沉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怎么这么难哄。”
    星遥被蹭得眯起眼，终于把注意力转回雄父脸上。他伸出小手，抓住了顾沉的一缕头发，轻轻拽了拽。
    不疼，就是有点痒。
    顾沉任由他拽着，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渐浓。庭院里，树影幢幢，远处街道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柔和的光带。
    星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发出“啊”的一声，小手又挥了挥，这次指向大门的方向。
    顾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想你雌父了？”他问。
    星遥不会回答，只是又“啊”了一声，小手固执地指着门口。
    顾沉看了眼时间。米迦今天要处理第三舰队指挥官的事，这个点估计正焦头烂额。
    他想了想，抱着星遥走向客厅。
    修斯正在客厅里核对一份清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公爵，小少爷醒了？”
    “嗯，醒了就找雌父。”顾沉说，“备车，我带他去军部转转，接米迦下班。”
    修斯看了眼窗外天色：“是。要通知雌君吗？”
    “不用。”顾沉说，“我们就在楼下等。”
    车开到军部大楼附近时，晚高峰刚刚开始。顾沉让司机把车停在隔了一条街的小公园旁，这里安静，也能看到军部正门。
    星遥趴在车窗边，小手按在玻璃上，眼巴巴望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雌父就在里面。”顾沉指着其中一扇窗，“在忙。我们等等他，好不好？”
    星遥当然听不懂，但似乎明白要等。他安静下来，只是专注地看着，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哼声。
    顾沉陪他看了一会儿。小家伙很专注，但耐心有限，几分钟后就开始用小手拍打车窗玻璃，发出“啪啪”的轻响，小眉头也微微皱起来。这是不耐烦的前兆。
    顾沉这才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那个会发光旋转的小巧玩具，在星遥面前轻轻晃。
    星遥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他伸手去抓，顾沉就让他抓着，感受那轻微的震动和柔和的光。
    天色又暗了一些。
    军部大楼内，米迦面前的电子板上已经列出了第三舰队指挥官候选的最终对比表。
    阁顿副将，亚康副将，索尔中校。
    三个名字，背后是三股势力，也是三种完全不同的带兵风格。
    下午的协调会各派系已经激烈争论过一轮，此时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维兰和他。年轻副官把刚泡好的茶推到他手边：“军团长，您已经看了三遍了。”
    米迦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暖着手。
    “你觉得呢？”他忽然问。
    维兰沉默了几秒：“从数据看，索尔中校最适合现在灰陨石带的局面。但破格提拔中校指挥整支舰队……阻力会很大。阁顿和亚康两派都不会服气。”
    米迦没有应声，他放下茶杯，指尖在索尔的名字上点了点。
    “有时候，正确的决定就是会让很多虫不舒服。”他平静地说，“但我要的不是让他们‘服气’，是让第三舰队在接下来半年里不出乱子，能盯住恩裴的第二军团。”
    维兰点点头，不再多说。
    米迦最终在电子板上签了字。任命生效，索尔中校即日起代理第三舰队指挥官，考察期三个月。
    他把签完的文件传给维兰：“发下去吧。今晚就会传到该知道的虫耳朵里。”
    维兰接过去，转身离开会议室。
    米迦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齐宁上将也经常这样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签下一份份可能引发争议、甚至招致嫉恨的命令。
    那时候他只觉得上将威严强大，足以遮蔽一切风雨。如今自己坐在这把椅子上，指尖悬在签名的虚线上，才真切地尝到那种四面无声、却重压如山的滋味。
    原来那些“无所不能”的背影，是这样一点点撑起来的。
    终端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军团的后续消息，拿起来一看，却愣了一下。
    是西奥多的雌君佩塔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星遥百日的电子请柬预览图。图片下面跟了一行字：「设计很用心。小少爷的礼服颜色选得好。」
    很平常的一句话，甚至没提演讲，没提基金会，就像普通长辈对晚辈家事的随口点评。
    米迦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谢谢。欢迎参宴。」
    他放下终端，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已深，街道上的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隔了一条街的小公园旁，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后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和……顾沉抱着星遥的侧影。
    星遥似乎正抓着什么发光的东西，小手挥动着。顾沉低头看着他，侧脸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米迦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直到维兰回来汇报文件已发送，他才收回视线。
    “今天先这样。”他说，“剩下的明天处理。”
    维兰有些意外，军团长最近很少提前下班。但他没多问：“是。”
    米迦收拾好东西，下楼。走出旋转门时，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他径直朝那辆车走去。
    车门在他走近时打开。小星遥一看见他，立刻在顾沉怀里挣动，小手拼命伸过来，嘴里发出急切的“啊！啊！”声。
    顾沉笑着把他递出来：“一下午没见，想坏了。”
    星遥一到米迦怀里，就立刻把小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满足地哼哼，小手紧紧抓住米迦的军装外套。
    米迦抱着他，手臂不自觉收紧。一下午的疲惫，在这个带着奶香的小身子扑进怀里的瞬间，忽然就扫空了。
    “怎么来了？”他问顾沉，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某只小的睡醒就指着大门要找你。”顾沉也下车，关上门，“拦不住，干脆带他来接你。”
    米迦低头看星遥。小家伙已经抬起头，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然后咧开嘴笑，露出一小点粉嫩的牙床。
    “晏晏乖，雌父也想你了。”米迦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
    星遥笑得更开心了，小手抓住米迦军装上的穗子，拽了拽。
    “上车吧。”顾沉说，“外面凉。”
    车里暖气开得足。米迦坐进去，星遥还腻在他怀里，不肯下来。顾沉坐进来时，小家伙倒是分了一只小手过去，抓住了顾沉的袖子。
    一手抓雌父，一手抓雄父。
    顾沉笑了：“还挺会端水。”
    米迦也笑，低头用脸颊贴了贴星遥软软的胎发。
    车子驶入暮色中的车流。窗外灯火流淌，车内安静温暖。
    “会开得不顺利？”顾沉问。
    “还好。”米迦一边说，一边低头调整星遥的姿势。小家伙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开始玩他军装上的扣子，“虫事任命，吵了一下午。最后我直接拍板了。”
    “我们米迦军团长越来越有魄力了。”顾沉轻笑调侃，他伸手，把星遥试图塞进嘴里的小手轻轻拉出来，“晚饭修斯准备了炖菜，说你最近累，得补补。”
    星遥被拉出手，不满地哼唧，转身把脸埋回米迦怀里。
    米迦轻轻拍着他的背，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变得均匀。
    “佩塔刚才给我发了消息。”米迦换了个话题。
    顾沉转过头。
    “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夸了百日宴请柬的设计和晏晏的礼服。”米迦顿了顿，“他以前不会特意为这种事联系我。”
    “示好？”顾沉挑眉。
    “或者试探。”米迦说，“想看看我们对他或者对西奥多的态度？毕竟百日宴的宾客名单……很有讲究。”
    顾沉“嗯”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
    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就让他看。”顾沉说，语气很淡，“正好，我也想看看，有多少虫敢来，又有多少虫会找借口推掉。”
    星遥这时在米迦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鼾声。他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米迦的衣襟。
    米迦调整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
    “今天……”他轻声说，目光落在儿子熟睡的小脸上，“签任命的时候，我在想齐宁叔叔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明明知道会得罪很多虫，还是得签。”
    顾沉伸手，覆在他抱着孩子的手背上。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想，”米迦抬起头，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很亮，“他当年签那些命令的时候，大概也从来没指望过谁的理解或感激。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事。”
    “就像你现在一样。”顾沉说。
    米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嗯。”他说，“就像我现在一样。”
    车子驶入公爵府所在的街区。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湿润路面的沙沙声。
    到家时，星遥还睡着。米迦小心翼翼把他抱出来，修斯等在门口，递过来一条柔软的薄毯。
    “饭菜都温着。”老管家轻声说，“小少爷的辅食也准备好了，醒了随时能吃。”
    顾沉接过毯子，轻轻盖在星遥身上。
    他们一起走进屋。客厅里飘着炖菜的香气，暖黄的灯光洒满每个角落。他们坐在餐桌边，星遥被放在旁边的婴儿摇篮里，已经睡得香甜，小拳头松松地握着。
    “对了，”米迦吃完饭，放下筷子，“监察司那边，今天会后又找我了一次。”
    顾沉抬起头。
    “还是那个‘社会稳定座谈会’的邀请。”米迦说，“我拒绝了。但他们给了个新说法，说这是皇室的意思，陛下希望各界‘理性交流’，避免‘不必要的误解和冲突’。”
    “皇室的意思……”顾沉重复了一遍，眼神沉了沉，“虫皇会管这种事？”
    “不像。”米迦摇头，“如果是虫皇直接施压，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更像是……有虫在借皇室的名头办事。”
    “莫里斯家？”
    “有可能。”米迦说，“也可能是皇室里别的虫，想趁机做点什么。”
    顾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看来我们星遥的百日宴，会比想象中热闹。”
    米迦“嗯”了一声，伸手碰了碰星遥熟睡的小脸。小家伙在梦里动了动，小嘴吧嗒了两下。
    “热闹就热闹吧。”米迦轻声说，“该来的总会来。”
    吃完饭，米迦把星遥抱回育儿房。小家伙睡得很沉，被放进保育舱时只是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米迦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很轻地吻了吻儿子的额头。
    “晚安。”他低声说。
    回到主卧，顾沉已经靠在床头了。米迦爬上床，钻进他怀里。顾沉手臂环过来，把他搂紧。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星光稀疏。
    “累了？”他问。
    “嗯。”米迦把脸埋在他胸口，“但还好。”
    顾沉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远方的军部大楼还亮着零星的光，而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只有交缠的呼吸声，和彼此的心跳。
    过了很久，米迦闷声说：“雄主。”
    “嗯？”
    “谢谢你今天带晏晏来接我。”
    顾沉低头，在黑暗中准确找到他的嘴唇，吻了一下。
    “谢什么。”他说，“以后天天接。”
    米迦笑了，更紧地抱住他。
    夜色深浓，星辰在遥远的天幕上渐次亮起。而在这片人间灯火里，有些温暖正在悄然生长。